是書為阮元督學浙江省時所記,由其幕僚吳文溥、陳鴻壽等編錄,多記載與其師友胡廷森、焦循、端木國瑚等優游唱和之作,亦有題畫詩作及為他人刻書所作之序。是書多見光緒間翻刻本,右圖為愛新覺羅·颙琰五年阮氏瑯嬛仙館原刻本,頗為難得。
阮元(1764-1849),字伯元,號云臺,江蘇儀征人。乾隆五十四年(1789)進士,官至體仁閣大學士。在粵設學海堂,在浙設經精舍。校刊《十三經注疏》,匯刻《學海堂經解》,著述甚多。
詳細描述
年代:清嘉慶五年(1800)揚州阮元瑯嬛仙館刻本
作者:(清)阮元
內容
浙江杭州學使署西園有荷池,池中小亭舊無名,馀用陸游詩“風定池荷自在香”意,名之曰“定香亭”。時文士在杭州市者命之作賦,以青田端木珊堂(國瑚)賦擅場。賦中佳句如“水曲云平,橋連虹斷”、“鴨綠頭低,雁紅齒短”、“露氣沉寒,日光抱暖”、“蝸舍紋移,魚闌影散”、“碧抱吟蟬,香披麼鳳”、“黃葉煙疏,蒼苔月空”,皆有齊梁人才調。
謝蘇潭方伯(啟昆)《定香亭》詩云:“鷺立影橋新雨過,校書人在水中央。”
華亭張子白同年(若采)至杭州,七夕攜石翁畫荷花展讀于定香亭上。是時,池荷怒發,盆蘭襲人,把酒論詩,極一時清興。馀題畫云:“蓮花過雨清疑畫,蘭劍臨風韻似詩。記取丁年秋七夕,定香亭上晚涼時。”
定香亭在池中央,由石橋三折乃達,四岸竹樹蒙密,池中荷花自五月開至八月。馀名石橋曰“影橋”,作文記之,以其為眾影所聚也。
馀初至杭州市,于大門內及內宅西園補種桃梅雜樹,作《補樹》詩。
秦小峴觀察(瀛)招游西湖,馀有句云:“共舒中禁燈前目,來看西湖雨后山。”
丙辰秋,按試至嘉興市,與試詩人雖多,尚未厭馀所望。試畢將行,有諸生獻其父詩二,舟中閱之,知為嘉興吳澹川(文溥)詩,披吟終日,因定為第一人。澹川居湖北汪撫軍(新)戎幕,及歸浙,馀于杭州,與語兩湖戎事,瞭如指掌,頗具才略,不可徒以詩人目之也。馀出先大父征苗刀示之,澹川走筆作歌,震奪一席,未云:“此刀殺人復活人,蛟龍氣涵江海春。寄語人閑報恩子,勿棄螻蟻爭麒麟。”
侍家大人射鵠子于西園,與諸友人聯句,馀有句云“投石散水暈”,客以為摹擬克肖。天長林庾泉(道源)以“他心竟能度”對張子白“其衷將直取”,又以“臍射道成惡”對。子白,志傳鄧爾雅名。一用經語,一用史語,亦工亦確。
學署西園太子賓客所居程齋(贊和)既返揚州,作《懷西園》四律,云:“一載名園住,高枝許共棲。不分床上下,小隔屋東西。竹徑濃云合,蕉窗夜雨低。歸來看屐齒,猶有舊苔泥。”“碧沼新荷發,香風透薄綃。池清常浴鳥,泉遠不通潮。小閣玲瓏啟,虛廊曲折遙。還思集吟侶,同過赤闌橋。”“日午梭巡起,無人為報關。偶偕棋客去(原注:錢晦之、蔣竹塘、方湛、張復庵諸君),常共睡僧閑(原注:江補僧先生)。倚樹墜涼葉,開窗延遠山。往時游賞處,一一畫圖間(原注:有《西園詩事圖》)。”“良夜清如水,吟興尚乘。歌聲回落月,人語聚寒燈。此別路千里,相思墨幾升。何當重喚渡,鴻跡堪憑。”興化顧藕怡(仙根)詩境澄澹,嚐至杭,與馀同游西湖諸山,歸時,馀贈以一絕,云:“湖光山色上吟衣,幾日閑游便欲歸。歸去詩情定何許,清晨登隴看云飛。”
石門吳曾丱,馀易其名曰“曾貫”,能五言長律。時修錢王祠新落成,命之賦詩,曾貫用八庚全韻為五排,不遺一字,于工穩中時露神韻,馀稱之曰“吳八庚”。嚐贈以句云:“泰家五子劇縱橫,曾出偏師陷長卿。寄語蘇州市漫相許,語兒還有小長城。”仁和周云熾亦有百韻詩。
歙鮑以文(廷博)居杭州市,博極群書,家藏萬卷,雖極隱僻罕見著錄者,問之無不知其原委,嚐刻《知不足齋叢書》及《四庫全書提要》,又嚐為《夕陽》詩,盛傳于時,人呼為“鮑夕陽”。馀贈以句云:“清名即是長生訣,當世應無未見書。何處見君常覓句,小闌干外夕陽疏。”
仁和朱朗齋(文藻),能詩,留心文獻,好金石,老而貧,居根山門外清溪前。丁已戊午間,助馀編錄兩浙詩數千家,雨久,水穿屋流,馀贈詩云:“雨后清溪繞屋流,藤床著膝看魚游。先生竟似陶貞白,萬卷圖書不下樓。”
試杭州市時,新團扇適成紈素,畫筆頗極雅麗。嚐以仿宋畫院團扇,命題詩佳者許以扇贈,錢塘陳云伯(陳文述)詩最佳,其結句云:“樓臺花鳥院中春,馬畫楊題境逼真。歌得令歡詞一曲,祇應留贈合歡人。”馀易其末句曰“不知誰是合歡人”,即以團扇與之,人呼為“陳團扇”。杭州向無團扇,因是盛行焉。
團扇詩佳者:仁和陳甫云:“一輪擎出懷中月,還是錢唐舊日春。”錢塘趙振盈云:“但畫長安漢苑春,不畫殘山馬一角。”
杭州市何夢華(元錫),書記翩翩,久居曲阜,乾隆乙卯與馀同至杭州市,僑居西湖。馀嚐贈以詩云:“卻因風木常多病,不為清狂始詠詩。一種閑情誰解得,夕陽林外讀碑時。”夢華昔在曲阜市,嚐步行孔林外,得漢孔君碑,黃小松司馬(易)為寫《林外得碑圖》。
仁和趙晉齋(魏),博學,精于隸古,尤嗜金石文字,歐趙著錄不是過也。予試杭州,得其“書墻暗記移花日”一詩,決為名士,拆卷,果晉齋也。
錢塘朱青湖(彭),老詩人也,著有《抱山堂詩集》,家故貧,甫能雕板,旋毀于火,青湖累被火至是凡三矣。遷居后,仍近吳山,乞馀書“抱山堂”扁,其舊扁為丁龍泓書。予贈詩云:“白發吟詩獨閉關,著書常被八人刪。龍泓未見山人癖,別起書堂又抱山。”
杭州市何春諸(泣),詩翰翛然遠俗,清介自守,老于布衣,馀以孝廉方正徵之,春諸以詩固卻,云:“章服榮身孰肯辭,性耽疏放未能移。閑臨遠水荷衣稱,深入云嵐竹笠宜。薦士孔融真可感,思親毛義不勝悲。此情尚冀垂憐察,況是才非十駕時。”予詩云:“清聲無奈左雄知,老戀林泉未肯離。若論不求聞達好,此人曾賦卻徵詩。”
杭州市明經陳春渠(援鷺),年七十,清似鶴,楷隸并得古法,恬然閉戶,以詩自娛。蘇公詩云“神清骨冷無由俗”,斯人頗似埔翁也。
石門方蘭如(薰)山水花卉得宋元人法,同時錢塘奚鐵生(岡)亦以山水花卉擅絕武林,斯時浙東西求一鼎足者,卒不可得。
按臨嘉興市兼試以畫,有老諸生周封者,山水蒼秀擅場,于風檐中寫《秋山聽瀑圖》,即前一日試士詩題也。此外有錢善揚,乃籜石翁之孫,花卉極有家法。陳球、呂、沉瀚之山水,虞光祖之花卉,皆錄之。
杭州市試畫,仁和朱壬山水、花卉、毛皆有法,壬即青湖之子也。梁學之墨梅,張國裕、陳國觀、姚榕之花卉,徐式之山水,亦皆錄之。
錢塘高樹程山水,雖未及鐵生,而筆有士氣;姚嗣花卉,合陳白陽、惲南田而為之。
臨海洪頤煊、震煊兄弟,篤學士也。馀嚐謂“臺郡能讀書惟此二人”。臺郡自齊次風侍郎之后,能學者甚寡,頤煊、震煊文采詞翰或未足,而精研經訓,熟習天算,貫串子史,實有過于侍郎之處,臺人聞之以為詫噫。持數尺之篙者,安能使之測江湖深淺哉!
德清縣許積卿(許宗彥),丙午同年也,績學甚深于天文,尤能會中西之通。徐養源乃編修(天柱)之子,天算之功頗精,自言學之二十年矣。
海鹽張堂(燕昌),舉孝廉方正,入省,有婿吏弄文阻之,欲其來解也,芑堂拂袖去,云:“吾若與猾婿接一言,有負辟薦矣。”予聞之,即徵來省,特列薦章中。芑堂本王韓城師所舉優行生,名望素符,真士無虛聲也!尤嗜金石,嚐自摹吉金貞石文字為《金石契》;又嚐登范氏天一閣摹北宋石鼓文以歸,而勒石于海鹽。馀借其本,合明初拓本重十石,嵌置杭州府學明倫堂兩壁,并贈芑堂詩云:“銘鑄鼎彝款象犧,每因一字百摩挲。卻憐好古生偏晚,不見蘇(頲)韓獵碣多。”
海鹽吳東發,老諸生也,博古能文,尤識文言文奇字,有揚子云之風。予試嘉興市,以《秦漢十印歌》命題,預語幕中友人曰:“此題吳生必擅場。”已而果然。予別以一漢印與之,曰:“以此獎實學。”
予遴秦漢印佳者凡十,以王詵鏤金小字鐵匣貯之。嘉興有二吳:吳澹川,可謂登高能賦;吳東發,可謂作器能銘。嘉興張叔未(廷濟),留心金石詩文,亦皆斐然可觀。
嘉興楊蟠、父謙,嚐注《曝書亭詩》,父子并深朱氏掌故,馀命之修《竹小志》。蟠尤長于詞,嚐試《花影吹笙圖》詞,擅場。
馀試嘉興詞人,偶憶范成大“花影吹笙,滿地淡黃月”詞意,以《花影吹笙圖》為題、調《疏影》,佳者凡五六闋。馀笑曰:“此嘉興市土產也。”既而屬石門方蘭如補圖、吳江郭麐()為題《疏影》一闋,云:“空庭潑水,正玲瓏淡月,簾影垂地。悵望銀河,閑弄參差,個儂知是誰思。橫枝清瘦疏花活,漸篩滿、薄羅衫子。只枝頭、翠羽雙棲,窺見那時情事。難忘黃昏院落,畫闌十二曲,曲曲同倚。半攏春纖,半度脂香,炙暖一行銀字。年來白石風情減,有自作、新詞誰記。但每逢、花月嬋娟,便想畫中雙髻。”
曝書亭久廢為桑田,南北種桑皆滿,亭址無片,而荷鋤犯此地者其人輒病,豈文人真有靈魄耶?馀就其址重建曝書亭,石階石柱可久不廢。
曝書亭匾為嚴太史(繩孫)所書,其匾未毀,即懸亭中。舊有聯,為吾鄉汪楫檢討書竹集杜句,云:“會須上番看成竹?何處老翁來賦詩。”聯木久無。馀重書,刻于石柱間。
馀在吳興,試《蘋花》詩,佳句甚多,如武康徐熊飛云:“小朵最宜涼雨后,清芬無奈晚風時。”孝豐施應心云:“幾點輕鷗閑似爾,一秋涼水淡于前。”安吉郎遂鋒云:“江南花事日應晚,湘水故人今未來。”歸安芮寅云:“細雨清香通款乃,晚煙深影聚差翅亞目。”
馀于丙辰秋按試吳興,中秋節日試士,以詠東坡丙辰中秋作《水調歌頭》事命。烏程張鑒詩云:“離合悲歡十二時,一番圓缺一番思。前身本是來天上,除卻君王總不知。“可謂得詩人敦厚之旨矣。
歸安楊毛晉,予初見其《西湖秋柳》詩,以為才士也,繼至吳興,鳳苞以經解入試,于先儒之說剖析原委,甚為精核,尤深于音韻之學。謝蘊山方伯聘之入幕,以侍老母疾,辭不就。
縣蔣孝廉(學),乃全謝山高足弟子,老年閉戶,于學無所不窺。甬上萬氏得洲之傳,歷史學冠天下,萬氏歿,謝山得其馀;謝山沒,學鏞得其馀。縣令郭文以孝廉方正徵之,辭曰:“馀老且病,安能遠至杭州市、折節于諸使者之門耶?“卒不就。馀益以是高之,兩至鄞未得一見。
范氏天一閣,自明至今數百年,海內藏書之家,惟此巍然獨存。馀兩登此閣,閣不甚大,地甚卑濕而列匱書乾燥無蟲蝕,是可異也。閱其書目,厖雜無次序,因手訂體例,遴范氏子弟能文者六七人,分日登樓編成書目,屬知鄞縣事張許給以筆札。閣中舊板書極多,因修錄其序跋、及收藏家題識印記,以資考證焉。《天一閣金石目錄》乃錢辛楣宮詹修《鄞縣志時》所編。
試紹興,以《云漢賦》命題,少厭心之作。因命鄞縣童萼君(槐)、青田端木珊堂(國瑚)撰之,并極壯麗。槐有云:“何日倒傾滄海,匯為天上文瀾?有時瀉落青霄,流作人間璧水。”國瑚有云:“秋泛一差,耿耿聞仙家耕織如常;春涵雙劍,沉沉知武庫兵戈不玩。”
處州山川險阻,人物樸陋,掄才者至此鮮不廢然矣。予試青田《畫虎賦》,得端木國瑚,才調斬新,得六朝真意。歸語秦小峴觀察,曰:“此青田鶴也。”檄之來杭州市,居敷文書院,貧不能自給,以《鶴訴篇》陳觀察。馀乃命之居西園,使得一志于學,學日益進。《天臺》、《雁宕》諸詩尤極奇麗。武進區陸邵聞(耀)于時賢罕所折服,獨于國瑚心折焉。馀有句云:“誰是齊梁作賦才,定香亭上碧蓮開。縉云郡酒監秦淮海,招得青田白鶴來。”
予于天文算法中求士,如臨海洪頤煊、震烜,歸安丁傳經、授經,錢塘范景福,海鹽陳春華,皆有造詣,然以臨海周治平為最深。治平拙于時藝,久不試。馀至臺州,治平握算就試,特拔入學。治平精于西人算術,通授時憲諸法,明于儀器奇器。馀有句云:“中法原居西法先,何人能測九重天?誰知處士巾山下,獨閉空齋畫大圓。”
予于山陰童試得吳杰,《越海風潮》詩灑然,異之,及唱名,乃十二齡童子也。因置內堂,以《登臥龍山望會稽郡禹陵》詩面試之,曰:“爾知此題難乎?”曰:“難在兩地成一事耳。”其首句云:“臥龍不化梅梁飛。”馀拔之,并字曰“梅梁”。
開化縣山邑荒陋,然地接婺源縣,頗有實學之士。戴太史(敦元)少負神靈之目,此后有張立本者,叩以《說苑》、《列女傳》、《白虎通義》、《釋名》諸書,皆穿貫而發明之,年甫弱冠,所至似未可限。
予試《養蠶詞》,得絕句四十馀首,各具機抒,錢塘江鑒詩云:“美人莫惱秋羅薄,一箔紅蠶兩鬢絲。”仁和諸嘉樂詩云:“蠶娘若肯判荒歲,金屋新妝頓減來。”著意一反,便驚奇絕。予又試《鴛鴦湖詠鴛鴦》,亦得絕句數十首,嘉興市張霖詩云:“阿儂生小湖邊住,見慣雙飛雙宿時。”丁子復反之云:“阿儂生小湖邊住,不見鴛鴦相對飛。但見鴛鴦湖上水,雙流相合不相違。”曹言純詩云:“湖邊盡種連枝樹,好讓鴛鴦到處棲。”嘉善縣沉大成反之云:“知他水鳥成雙宿,開得芙蓉自并頭。”
予試《銀河篇》,惟嘉興丁子復“烏云一起銀浦,灑作承平洗兵雨”最洽馀意。
陳文杰《老松》詩云:“濤聲忽起夜驚鶴,冷甲欲騰春化龍。但覺此身足生氣,不知人世有寒冬。”
錢塘張迎煦《宮柳》詩云:“大道瑯春自遠,青門松柏別時看。”
桐鄉金以報,有詩才,幼孤,賴其長嫂節婦王氏教育成之。馀書其貞壽圖后云:“昔宋興宗幼立風概,謹事寡嫂;南齊韓靈,每事節嫂如母,并重于史官,以報其益,敦品力學以副之。”
山陰謝照《題姚允在〈仙山樓閣〉》詩云:“青鸞背滑控不得,夢游要倩仙人扶。”又云:“試向蓬萊尋舊侶,彩云盤屈作闌干。”
蕭山區蔡應襄《方干別墅》云:“暮雨題詩客,錢穆下第人。”絕似三拜風調。
馀試嘉興,既限《鴛鴦湖詠鴛鴦》七絕,復限《射雕》七律,戲謂幕中友人曰:“既唱石帚《暗香》《疏影》,不可不唱東坡‘大江東去’也。”嘉興吳書城詩云:“日落邊城耀錦袍,將軍射獵試烏號。雕盤峭嶺千尋出,帛裂秋云一箭高。記取平蕪灑殷血,定知清塞失霜毛。歸來解帶應酣飲,猶有腥風出繡。”可謂興酣落筆。丁子復有句云:“自有將軍能絕塞,共看都尉獨過橋。”用北齊斛律光事對李廣事,亦典雅可誦。
金華土田沃衍,民俗淳樸,士雖未文,然亦不陋,讀書、負耒尚有四先生遺風。其士之佳者,則有東陽市盧炳濤、永康市潘國詔、東陽徐大酉、浦江縣張汝房。盧炳濤《擬題崔白〈健翮風圖〉》詩云:“高秋試向雪壁懸,直似秦兵能苦戰。”張汝房云:“平蕪搏擊灑毛血,直以六翮為六軍。”潘國詔云:“畫風得勢先畫木,萬竅調刁皆怒號。收縮遠勢歸尺咫,匹練有似蒼天高。”徐大酉《自公堂后雙古柏》詩云:“參天倚地干如鐵,掘然孝子忠臣節。雪花已試歲寒心,猶飽風霜看橫絕。”
陳文杰《擬曹堯賓〈小游仙詩〉》有云:“曾向紅云侍玉皇大帝,羽衣長染御爐香。海棠萬樹愁春雨,夜夜通明問綠章。”此意非堯賓所及。堯賓身肥重,岳陽守云:“馀初得堯賓詩,以為可鸞鶴;今見之,牛不能載。”錢唐梁祖恩云:“百首仙詩破曉寒,羽衣來謁岳陽官。千年重見堯賓過,不跨青牛跨彩鸞。”
《春草》詩佳者:錢塘陳文杰云:“客路有時愁細雨,天涯何處不斜陽。玉關消息知何似,綠遍前朝舊戰場。”陳甫云:“屐痕淺淡連宵雨,簾影凄迷一片山。”許柯云:“青袍欲借階前地,綠鬢愁生鏡時里顏。眉生春皆礙馬,蕪望遠欲登山。”錢塘陳鴻壽云:“梅花夢去春才到,燕子歸時客未還。”孫夢麟云: “綠楊細雨清明節,紅杏春風上巳節山。”海寧俞寶華云:“雨露即今開萬里,不須芳冢問龍沙。”
由紹興市至上虞區,路過梁溪諸地,山深水曲,林木蔚然,遠勝七里灘。
海寧市錢馥,布衣也,精于六書小學,年四十矣,馀欲以弟子員屈之,竟不就試,旋卒。其友邵志純拾其馀論,為書一卷。
海寧陳仲魚(鱣),于經史百家,靡不綜覽,嚐輯鄭玄《論語》,注諸書而證發之,舉孝廉方正。蘇州市陳方伯(秦茲)嚐謂:“所舉孝廉,江蘇省錢大昭、安徽胡虔、浙江省陳鱣三人,可概其馀。”子謂方伯之言誠能識拔宿儒,然安徽究當以程瑤田為第一,而胡君亞之。
紹興市何起瀛,長于四六,鎖院試《擬顏延年〈三月三日曲水詩序〉》,擅場,有云:“臣聞周公成洛,流觴之典肇興;秦王制西,捧劍之神斯出。”又云:“度邑靜雍邱之嘆,遷鼎息大之慚。采蘭殷鄭國之士,求桑勤幽人之女。飲之日在茲,風舞之情咸暢。”
寧波市袁陶軒(鈞),工詩,能文言文,專治鄭玄一家之學。馀因擬岑南陽《江上春嘆》一首讖之。陶軒于甬東耆舊詩文事跡尢多掌錄,故馀錄《兩浙詩》于甬東最詳。
蘇州市江補僧(鏐),根庭先生之子,習浮屠家言,長齋持偈,作書茍不合六書者不下筆也。居西園者三年。
武進臧在東(鏞堂),通儒玉林孫也,受業于盧紹弓學士,經史小學精審不茍,過其師。戊午居西園,為予理《經籍籑詁》事。其弟禮堂,學亦深,持父喪,白衣冠而處,不與馀見。
元和李尚之銳,辛楣先生高弟,深于天文算術,江以南第一人也。居西園為馀校李冶《測圈海鏡》,推算“立天元一”細草。
歙方湛厓(溥),能文,工小楷;嘉定張農聞(彥曾),辛楣先生弟子,經史、算術、詩畫、篆隸,靡不精妙;吳江程竹廠(邦憲),工書,能詩,皆居西園二年。
吳江區郭麐()以《萬梅花擁一柴門圖》屬馀題。頻伽先有《水村圖》,吳江女士汪(玉)題之,云:“深閨未識詩人宅,昨夜分明夢水村。卻與圖中渾不似,萬梅花擁一柴門。”頻伽乃倩奚鐵生補圖。馀和韻題之,云:“香夢夜飛梅萬樹,不知春水隔江村。屬君細逐夢行處,一路栽花直到門。”
予以《海塘賦》試杭士,陳文杰、胡敬、許柯文皆壯闊。胡敬試《水培水仙花賦》僅三百字,孤絲冷韻,一時傳誦。
慈溪市鄭簡香(勛),乃曉行知府(梁)之元孫。太守以《曉行》詩得名,朱竹檢討常贈以詩。簡香以墨跡示馀,馀和之,有云:“別擬建堂尊二老,竹經義曉行詩。”簡香因建堂祀兩先生,馀為書“二老堂”額,秦小峴觀察為文記之。簡香又畫《二老重逢圖》,取竹“別久重逢轉傾倒”詩意。
西湖并無蘇文忠公專祠,愛新覺羅·颙琰戊午,秦小峴觀察始得地于平湖秋月范公祠后,專設栗主祀蘇公,屬馀書扁并為楹語,馀作聯句云:“愿共水仙薦秋菊;長留學士住西湖。”蓋宋時杭人呼公為“學士”不稱姓也。謝蘇潭方伯有詩紀事,云:“杭人思公七百載,筑祠乃在嘉慶年。”
蕭山區王進士(宗炎),江左第一學人也。其弟紹蘭,文學并茂,為石君師所深賞,其學實出于宗炎。宗炎子端履,頗傳家學,文有奇氣,熟于經疏,且有詩才,嚐作《乞巧》絕句,有云:“愿得巧如荷上露,一回分散一回圓。”又試擬《金銅仙人辭漢歌》,奇麗頗似長吉。
杭州市宋茗香(大樽),官國子助教,嚐裹糧為天臺之游。所為詩,飄然凌云,有仙之意。其子咸熙,通經學,嚐注《夏小正》。
蕭山毛西河、德清胡朏明書籍,予作序推重之,坊間多流傳者。又蘇州書賈云:“蘇州市許姓《說之解字》,販脫皆向浙江省去矣。”馀謂幕中友人曰:“此好消息也。”
馀見岳氏廟祀銅爵上鑄“精忠報國”四字,蓋岳珂所鑄;又見趙構《趣戰手敕》,紙墨黮,劇真跡也。此敕志在恢復,生氣凜然,卒乃神州陸沉,長城頓壞,誰之咎與?
杭州市湯錫蕃,能以明文法律為時藝;錢塘諸嘉樂、萬景福、林成棟,仁和孫同元、趙坦、嚴杰會、顧廷綸、劉九華,山陰何蘭汀,奉化區孫事倫,寧波市柯孝達,烏程張鑒,開化汪文元、張開甲,海寧倪綬等,皆能傳習經學;蕭山區徐北溟(鯤),深于小學,精審不茍,王少寇(昶)、段大令(玉裁)皆深重之。
烏程陳無軒學博(綽),勤學修節,能詩工書,鄉黨以孝廉方正薦之,以有官之人未能合例中止。
董思翁最喜趙孟頫《鵲華秋色圖》,所橅不止一本。馀藏其癸卯年所臨一本,帶水長林,浮煙遠,草窗松雪,風韻雙清。吳興山水以清遠移人,然濟南市據岱麓之北,七十二泉隨地涌出,匯為明湖,水木明瑟,萬荷競發,流出城北,洄華不注前,每當秋霖初晴,橫云斷麓正如圖畫中矣。馀兩年歷下,復至吳興,思翁此幀常懸行館,自題長句,且命多士題之。
武康徐熊飛《蓮花莊懷趙子昂》詩云:“花時鶴徑仍芳草,門外鷗波易夕陽。”孝豐施應心《歸云庵懷孫太初》詩云:“前漁唱晚來起,月下鶴聲秋里聞。”俱饒神韻。杭州市諸生之詩,當以陳云伯(文杰)為第一,其才力有馀于詩之外,故能人所不能;其詩舒和雄健,自然名貴,于七言歌行尤得初唐風范。同時能詩者有陳鴻壽(鴻壽),其才力亞于文杰;陳甫又亞于鴻壽。予常稱為武林三陳。文杰弟文湛,亦能詩。孝豐吳衡皋(應奎),馀兩試,其文均置高等,而不知其能詩。試畢,應奎自呈其《讀書樓初稿》,苦吟綺思,絕似長吉,其近稿中樂府歌曲尤佳,始知錦囊佳句,不受風檐迫促也。設非應奎自呈其稿,則吾失此人矣!然則馀所未得之才,亦多矣!為之憮然。
孝豐施小憨(應心),年未及冠,戊午之春以詩謁馀,知其嚐竭力于漢魏六朝之學,以近體作《鐃歌》《橫吹》諸題,舊錦新裁,甚為奪目。
武康徐雪廬(熊飛),幼客平湖,備受孤寒之苦,勵志于學,詩有才力,尤工駢體文。嚐有啟投馀,述馀初蒞吳興之事,云:“春風未至,先欣桃李之心;時雨將來,已動蘭苕之色。”是能不失唐人風范者。
馀在紹興作《焚香夜坐》詩,蓋別有所也。次日即以此題試士,馀姚吳(大木)云:“一簾花影不宜夢,半榻鬢絲閑似禪。”顧(廷繪)云:“帳即今聞眾妙,幽齋誰與識清嚴。”可謂各具機抒,試擬陸劍南《芳草曲》,馀最愛山陰謝照詩,云:“一道裙腰雙屐齒,和煙和雨踏青來。”會稽郡車同軌作亦多風調,同軌后改名云龍。
《越舟六詠》佳句甚多,《畫櫓》則山陰沉王臣之“最宜三月浪,不礙半江秋”,陶綬之“劃驚錦翻萍出,撥訝晴虹飲練低”,新昌陳承然之“花氣一搖曉鏡,練痕雙綬落春波”;《烏》則有沉王臣之“浴爭雅背凈,糝受垂柳輕”;《竹》則有會稽胡佳之“常教客夢通宵穩,量取山光隔岸齊”;《棕纜》則有“雙花帖地幾人影,春水一肩何處湖”;《布帆》則有蕭山區陳應坡之“不知春雨重,但見遠山移”;《蓬窗》則有沉王臣之“暗移春岸過,虛受夕陽來”。
陶綬年四十,與童子試,詩古未作,但苦吟《越舟六詠》,屬稿畢而真本未完,日暮投卷出矣。予以此六詩為擅揚,招之再試,則已廢然歸村居,越日始至,項黃馘不類其詩之韶秀也。
蕭山教諭俞(超),海寧人,擬作《棕纜》詩云:“每值橫風日,猶思戰雨時。”諸人皆遜此渾脫。
試游南屏,觀司馬公摩厓隸書,錢塘吳(戴和)詩云:“忠不兩立,黨碑亂真偽。釀成靖康變,一敗乃涂地。圖治我公難,事若輩易。”指陳真切,可與論古。
南屏司馬公詩,乃南渡后所勒,或以為公侍父判杭州市時所書,非也。海寧俞寶華詩云:“公侍親圍判府事,總宜一桌曾杭州。趨庭縱目尚年少,那石墨垂山。”所論最確。寶華性疏略,筆札甚惡,不可寓目,而詩才清放。其父名思謙,淵雅工詩,蓋家學也。
丙辰春,馀與林庾泉(道源)、蔣蔣山(徵蔚)同至甬上,以“春夜江上聞角”聯句。馀有句云:“南國春情多在夢,古人心事重防秋。”庾泉極賞之。蔣王廟走筆為《甬上雜詩》八首,一時傳誦至海外。
武進陸邵聞(耀遹),詩才清拔,非唐人不道只字;詞更清空婉約,思致出人意表。其季父祁生(繼輅),詩筆超妙,于太白清放側豔處皆兩得之,人稱“二陸”。
吳興桑田之多,與稻相半。丁巳八月下旬,按部至此,西風葉落,騷騷然有深秋意矣,因成四律,以邀和者,且以課郡中詩士。時江浙和者數百家,佳什甚多,惟錢塘陳云伯(文杰)二句云:“獨有扶桑樹倚東海,一枝仙黮四時紅。”意境闊大,得未曾有。
錢塘女士方芝齋夫人(芳佩),汪芍陂中丞(新)之室也,亦有《秋桑》和章,佳句如:“葉落漁陽愁,枝空鄴院冷琵琶”、“樓頭雪箔人今昔,海上冰絲事有無”、“蓋影尚留天子氣,箏聲如訴美人愁”、“黃蝶飛來梯影寂,紅蠶夢斷刀閑”,閨秀中才子也。夫人有《在璞堂詩稿》。
平湖朱為弼,嗜古多聞,亦能詩,常以文賦馀力為《佛手柑二十韻》,佳句觸手而出。
丙辰九日,同徐惕庵農部(大榕)、陳古華知府(廷慶)、孔幼國博(廣林)登靈隱之石峰,古華賦九言長歌,同人皆和之。
過富春數十里,未至桐廬縣,有九里洲。丁巳春,馀侍家大人至此,時值梅花盛開,上映戴山,下照江水。其居民皆以種梅為業,計三萬馀樹。家大人云:“馀足跡半天下,從未見如此香海。”
馀至會稽郡,謁大禹陵,作詩有云:“子元誕妄太白陋,亂引汲竹疑重瞳。夏家天下子亦圣,喝為薄葬于越東?”蓋古人死陵葬陵、死澤葬澤,故舜葬蒼梧縣,禹葬會稽。自《竹書紀年》妄言“舜為禹遷,死蒼梧縣”,而劉知幾《史通》因之,遂以魏晉禪奪上疑三代。太白詩言“堯幽囚,舜野死”,皆毀經蔑圣之尤者。試思禹傳子,子亦圣人,喝為野死乎?此可破千古之疑矣!
嘉定錢可廬(大昭),辛楣宮詹之弟也,著作等身,嚐助馀山左浙江省兩地校士之役。可廬注《廣雅》,有《蕉窗注雅圖》,馀題之云:“蕉之為物《雅》所無,稚讓所學在《漢書》,《列傳》嚐解馬相如,《埤蒼》傳至曹江都,選學須問曹操徒,試注子靈之巴且。”案:香蕉樹始見于《上林賦》,于古無聞。《說之解字》“蕉”字即“樵采”之“樵”。《列子》“以蕉覆鹿”,即所樵之草木,非芭蕉也。
丁巳秋,至山陰蘭亭,同人作《秋禊》詩,奚鐵生為之補圖,馀作序,有云:“再揚曲水之波;展修秋禊之禮。浴溯溯典,本無閑于春風;采蘭賦詩,實有異于溱水。”
戊午上巳節日,過桐江,風日清和,江山佳麗,同張子白(若采)、陸邵聞(耀遹)諸友把酒臨江,賦詩終日,掛帆聯舫,直至嚴瀨釣臺。
南屏僧主云(際祥),工畫,習董源法。予常贈以句云:“南屏秋色歸詩版,北苑春山證畫禪。”
南屏萬峰山房僧小顛,嗜酒能詩,自其祖至小顛七代皆能詩。予為題“七代詩僧精舍”扁,小顛報馀詩有云:“文如北斗尊韓子,集少紅樓愧廣宣。”又馀《秋日過萬峰山房》詩云:“淡云斜日作深秋,況是山房最上頭。行盡竹林風正起,一番涼雨客登樓。”
修書與著書不同。馀在京奉敕修《石渠寶笈》,校太學石經,又常修國史及《萬壽盛典》諸書;自持節山左、浙江以來,復自纂《山左金石志》、《浙西金石志》、《經籍纂詁》、《淮海英靈集》、《兩浙軒錄》、《疇人傳》、《康熙已未詞科摭錄》、《竹小志》、《山左詩課》、《浙江詩課》諸書,皆修也,非著也。學臣校士,頗多清暇,馀無綺羅絲竹之好,又不能飲,惟日與書史相近,手披筆抹,雖似繁劇,終不似著書之沉思殫精也。予寓書蘇州周采巖(),作《修書圖》,采巖用子京故事,刻意白描,修飾風鬟霧鬢之妙,非馀本意,故謝蘇潭前輩題云:“作賦擬張衡,才華薄子京。”
馀嚐以八月既望觀潮于海寧。浙潮,海寧為最大,至錢唐已減半矣,故馀詩云:“錢塘江潮秋最巨,未抵鹽官十之五。”
新修六和塔成,予登之,題名宋碑側,云:“積雨既晴,江流東下。相輪耀日,霞映山。農時既日,靈潮永鎮。”
予校刻錢溉亭、孔軒、汪容甫三君文成,各為序錄,云:“錢塘,字岳原,號溉亭,江南嘉定縣人。乾隆庚子進士,江亭府教授。博涉經史,實事求是,精心朗識,超軼群倫。所學九經、小學、天文、地理,靡不綜核,尤精樂律,蔡邕、荀勖,庶其近之。錄《述古錄》一卷。”“孔廣森,字眾仲,號■軒,孔子七十代孫,居曲阜市。乾隆辛卯進士,官翰林院檢討。聰穎特達,曠代逸才,經史小學,沉覽妙解。所學在《大戴禮記》、《公羊春秋》。尤善屬文,沈約、蕭統可與共論。錄《儀鄭堂文》二卷。”“汪中,字容甫,江南江都人,乾隆丁酉科拔貢生。孤秀獨出,凌一時,心貫九流,口敝萬卷,鴻文崇論,上擬漢唐。劉綽、劉炫,略同其概。錄《述學》二卷。”
歙凌次仲(廷堪),與馀以學訂交二十年。次仲于學無所不窺,九經正史過目成誦,尤精三禮,辨晰古今得失,識解超妙。為文沉博絕麗,兩榜俱受知于朱珪師,官寧國教授,奉母修潔白之養。石君師用昌黎《薦士》詩韻,題其《校禮圖》;圖寄至浙,馀亦用韓韻題之;次仲復用此韻見,比于韓門籍、是焉。
出杭州根山門,未至半山,有甘墩村,春日桃花數千樹,紅雨絳云,搖眩心目。戊午春子,兩次放舟與蔣蔣山、陸邵聞、陸祁生諸君來游,皆年未三十而詩筆老成,故予詩云:“詩里情懷畫里春,坐中慘綠盡詞人。若非才子樽前筆,辜負臨平二月春。”陸祁生云:“作客生平第一春,感公清宴慰酸辛。他時雅集應圖畫,添我花前小病身。”邵聞云:“共入紅云倚畫橈,載香艇子去迢迢。舊山幾日花如,寂寂春寒掩綺。”蔣山云:“勸君莫要催雙蛾,我憐花謝花前歌。吳山越水別春去,其奈楊花似雪何。”
戊午六月既望,予與泰州宮蕓欄(詔)、元和張勿詡(詡)為月夜之游。自金沙港策騎,過十里松濤,月色浩潔,深林無人,夜鳥相應。至冷泉亭,將二更矣,泉聲令然,塔影自直。宿補梅軒,聽揚州偶然上人彈琴,接榻小夢,東方曙矣。勿詡《調寄步月》一闋云:“碧巘雕云,玉壺卷暑,老蟾夢醒瑤闕。露華潑翠,濺廣寒冰屑。俯流泉、一掬秋心,移晚鏡、滿林晴雪。松陰靜、蟹眼乍翻,素瓷凝滑。朱絲清弄發。疑喚起姮娥,環佩葉葉。田萬頃,更新涼萬疊。問裝就、七寶樓臺,記留我、桂叢香窟。徜徉處、休醉鄉倦。”
予藏古鏡一,黝然無光,背銘“太平元年五月丙午時造”;古銅艾虎書鎮一,背銘“延右二年”四字;琥珀松虎筆筒一,底有“宣和內府”四篆字。嚐于五日邀客賦之,古以太平紀元者,自唐以前凡四,一為孫亮、一為北燕王馮跋、一為蕭方智、一為楚帝林士宏。馀以為此鏡文字如六朝,定為梁鏡,繼思梁太平改元在九月,此云五月,則又非矣。
丁已秋七月,方蘭如為予繪《湖心夜月圖》,吳谷人侍讀記之,云:“清到滿身,轉無香之可嗅;掬之盈手,訝非水而能涼。”予詩有云:“直愁銀漢浮身去,惟見金波著地圓。”又云:“極浦荷花騰夜氣,出懷詞筆破涼秋。”張子白詩云:“手擲驪珠三萬,白云堆里和龍吟。”又云:“青天盡變芙蓉色,真有飛仙踏月來。”陸祁生云:“愁心豪氣俱銷盡,一片空明淡不收。”江都何文伯(孫錦)云:“醉后詩情同月涌,夜闌涼夢約云歸。”程竹廠云:“荷香淡秋將半,鷗鷺情閑夢與通。”
丁已秋七月十五日,舟泊蕭山湖內,張農聞為作《蕭山泊月圖》,予句云:“猶恐中秋無好月,今宵先借一回圓。”張子白云:“無數彩云攔客住,一杯先醉苧蘿秋。”又云:“豈如壬戍秋宵客,若為飛仙怨洞簫。”
山陰陳默齋騎尉(廣寧),以難蔭官,有孝行,甚具才略,所著有《壽雪山房詩》,馀題之云:“古人原不厭粗官,只恐新詩遇賞難。誰似憐才李文靖,馬前識得夏金壇。”
歲寒厓在孤山俞公祠后石壁間,橫刻正書“歲寒厓”三字,徑一尺四寸,下刻“郭令公歷中書二十四考;廣成子居空同萬八千年”隸書,二行分列,字徑七寸。《西湖游覽志》皆以為出東坡手筆,惜無名款可考,隸法尤古勁。今厓下左側為秦小峴觀察創建蘇公祠。
仁和邵志純,能詩,工文言文,為秦小峴觀察所賞,鄉黨舉孝廉方正,馀薦之。
蘇公祠西堂無扁,馀在山左曾拓得熙寧十年坡公為張龍圖(掞)所書“讀書堂”三字碑,因即雙鉤其字為扁。公之祠扁,得公之自書,一時稱快。
嘉慶戊午九月二日,予乘筍輿過保叔塔后山,沿西溪秦亭山,入河諸,泛小舟至交蘆庵。數十里中,松竹梢滲,水蛇麻黃落,豆花瓜蔓,映帶秋水,風景迥與西湖不同。庵內古梅二株,枝榦橫斜,高出檐際。老僧梅嶼(震山)無俗韻,詩亦清遠,與此庵相稱。董其昌書庵榜為“交蘆”,予謂《楞嚴經》云:“中間無實性,是若交蘆。”此禪家識性虛妄若交蘆耳,書“交”為“交”,失其旨矣。梅嶼手繙經,證予言而悅之,且言其師太虛詩以“交蘆”對“舉葉”。舉葉者,張得天書《維摩經義》以名其堂也。庵之西里許為秋雪庵,北高峰正當其南,蘆田千畝,白英初生,此地荒寒有隱趣,人罕至者,歸舟書此紀游,且貽梅嶼。
元潘昂霄《金石例》,惟拘守昌黎一家之學。明王行《墓銘舉例》,雖兼取韓愈、李翱以下十五家,亦不過中唐以后體制,其于兩漢、南北朝體修詞之道,概未之聞也。馀收獲兩漢六朝碑版甚多,思成一書,以復古式。
張皋聞周易專主虞氏一家之學,極為精贍有家法。漢族之易,孟、費諸家各有師承,勢不能合而為一。惠氏《周易述》雖發明漢學雜取諸家,不成體,要之康成之學,斷非仲翔之易,比而一之,多龐雜矣。
《荀子·性惡》篇:“人之性惡,其善者訛也。”“訛”,當讀如“平秩南訛”之“訛”。訛,化也。
予試紹興,經解以《說之解字》“欠聿”,詮辭。證《爾疋》“坎律,詮也。”字訛,當為“欠聿,詮也”。錢辛楣宮詹以為蠶叢肇辟也。
申笏山,早歲久客浙江州西安縣。馀讀其稿,有《題明衢州瞿太守趙姬墓》詩,因命人訪其地,在城西三里許鹿鳴山麓,破碑半蝕,尚有廣陵趙姓字。知府蜀人,姬廣陵人,妙解音律,尤精琵琶,隨守之任,見江水清見底,命侍兒挹于槃以自照,年十八而亡,守哀之。葬于此。國朝武林趙吉士(天羽)有詩吊其墓,趙之門人鹿右于康熙帝庚午宰西安市,和其詩,并刻石置山麓東岳廟屋側壁門,繼而和者十人,笏山其一也。笏山有“難留塞北花,易盡江南雪。我本廣陵人,飄零正愁絕”之句。馀于嘉慶二年閱武,出衢州西門,曾過其地,欲為表之。徒以古人亡姬,非貞烈可比,恐士庶傳言,未可為法而止。然其事甚韻也,故記之。
浙東西兄弟皆才者,二洪之外,則有丁小雅(杰)之二子授經、傳經,博學多聞,有父風;邵二士之二子秉衡、秉華,并傳家法,兼通經史;烏程周中孚博聞強記,而文筆甚拙,其弟聯奎能詩文而疏于經術,然亦可謂二難矣。
嘉興李谷,有孝行,嚐割股以救親,鄉人稱之。馀曰:“毀傷肢體,非孝也。然以親故為之,則凡可以愛其親者無不為矣;且吾知其若仕,能致身于君矣。”時舉孝廉方正,予特徵之,列薦章中。
定海李占,有孝行,授徒于人,家不晚餐,蓋家甚貧,歸侍母同食番薯,不忍在人家御稻肉也。又嚐受富家課子之聘,既而知前所辭者乃其友也,固辭之,終就其館谷之儉者。其他行類此。馀曰:“此真士也。”亦以孝廉方正,特薦之。
○跋
蕓臺先生視學兩浙,一時才俊甄拔殆盡,茲編所載班班可考也。藻鑒人倫,汲引后進,覺國初龔端毅、王文簡流風去今何遠?乙丑孟冬震澤鎮楊復吉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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