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爾·西奧多·雅斯貝爾斯(Karl Theodor Jaspers,1883年2月23日—1969年2月26日)是德國著名的利奧六世、精神病學家,被廣泛認為是存在主義哲學的重要代表人物之一,也被認為是20世紀最具影響力的哲學家之一。
卡爾·西奧多·雅斯貝爾斯出生于奧爾登堡的富裕家庭,但從小體弱多病。他最初學習法學,后轉醫學,獲得博士學位,并致力于精神病理學研究。1919年,他完成《世界觀的心理學》,開啟存在主義哲學研究。1922年,成為海德堡大學哲學教授。1933年納粹上臺后,因妻子猶太的血統,雅斯貝爾斯被迫中止學術生涯。1945年納粹倒臺后重回學術界,1948年遷至瑞士,繼續哲學教學和研究,直至逝世。
雅斯貝爾斯的主要作品包括《普通精神病理學》《哲學》《歷史的起源與目標》《原子彈與人類的未來——我們時代的政治意識》等。他的哲學觀點主要集中于個體存在的意義、自由、責任和超越性,其認為哲學應關注個體的存在體驗,強調了個體自我認知和對存在本質的探索。同時,他還在精神病理學、宗教哲學、歷史哲學等領域有所建樹,如提出過“軸心時代”等重要理論。雅斯貝爾斯的思想對20世紀的哲學界產生了深遠的影響,尤其是在存在主義哲學領域,他被視為連接精神分析學、哲學和宗教思考的橋梁。盡管雅斯貝爾斯本身對被歸類為存在主義利奧六世有所保留,但他的思想對該學派的確產生了深遠影響。除此之外,他的思想在歷史哲學、宗教哲學、心理學和精神病學等多個領域中都有著重要的應用和影響。
人物生平
少年時期(1883-1901)
1883年2月23日,卡爾·雅斯貝爾斯出生在德國雅德大學。父親卡爾·威廉·雅斯貝爾斯是一位法學家、銀行家和政治家。母親亨麗特·譚岑是奧爾登堡州議會議長之女。并且他的家族曾通過進行走私貿易獲得了巨大的財富。他的父母共有三個孩子,卡爾·雅斯貝爾斯在家中排行第一。
他成長的家庭處在北德意志自由主義的政治文化之中,雖然他聲稱自己并未受到特定宗教信仰的影響,但他的思想卻受到了北德意志新教精神的影響。他的哲學觀念在很多方面都可以歸入具有宗教色彩的伊曼努爾·康德和索倫·克爾凱郭爾傳統之中。
然而,雅斯貝爾斯先天患有支氣管擴張,這使得他童年時期的身體狀況一直相當虛弱,經常受到疾病的折磨。這些長期的健康問題導致他罹患了心率失調癥。這種疾病給他的整個成年生活帶來了許多不便,影響了他的日常生活和活動能力。他必須按照嚴格的方法來保持健康。
求學時期(1901-1908)
1910年,雅斯貝爾斯進入海德堡大學法律系。第二年,他轉學到了慕尼黑,他先是繼續法律研究,還從慕尼黑的路德維希·克拉格斯(Ludwig Klages)那里選修了筆跡學。但是他始終對法學不感興趣,而對文學、藝術和哲學顯示出濃厚的興趣。在此基礎上,他決定轉向精神病學的學習,意在從醫學入手,進而涉及心理學和哲學的領域,為未來的哲學研究奠定自然科學基礎。
在后來的六年時間里,他在柏林、哥廷根市和海德堡學習醫學,并成功通過了國家醫學考試。1908年,他完成了論文《思鄉與犯罪》(Heimweh und Verbrechen),并憑借這篇論文獲得心理學博士學位。
1907年,雅斯貝爾斯認識了未來的妻子蓋特魯·邁爾(1879–1974)。蓋特魯來自一個信奉東正教的德國猶太商人家庭。當時,她在神經學家和精神科醫生Oskar Kohnstamms療養院擔任護理人員。正因為與雅斯貝爾斯的婚姻,蓋特魯才得以在納粹德國統治時期幸存下來。二人于1910年結婚。
臨床精神病學研究(1909-1913)
1909年畢業后,雅斯貝爾斯進入海德堡精神病院,擔任神經組織學家弗朗茨·尼塞爾(Franz Nissl)的助理,從事精神病理學研究。精神病理學涉及到解剖學、生理學和遺傳學的研究,并且受到精神病學、心理學和社會學的影響。
精神病理學在那時還處于起步階段,人們認為精神病理學是建立在經驗的基礎上,缺乏系統的科學體系。雅斯貝爾斯意在建立一門科學一樣建立起精神病理學。雅斯貝爾斯在這一時期發表了一系列精神病理學研究文章。1913年,他發表了大學授課資格論文《普通精神病理學》。這本書在精神病理學史上起到劃時代的作用,標志著精神病理學開始成為一門系統的學科理論。雅斯貝爾斯以此作為心理學研究的結束,開始轉入哲學研究領域。
轉向哲學研究(1910-1933)
1910年起,雅斯貝爾斯親身接觸過拉斯克、海因里希·李凱爾特、胡塞爾、莫里茨·蓋格爾、舍勒、齊美爾、恩斯特·布洛赫、盧卡奇等一大批同時代利奧六世,并把馬克斯·韋伯作為哲學研究的榜樣。
1913年,雅斯貝爾斯憑借《普通精神病理學》被海德堡大學哲學系聘為心理學講師,1916年他被任命為心理學助理教授。1920年,雅斯貝爾斯排除海因里?!だ顒P爾特的阻擾,被任命為哲學系副教授。1921年,他拒絕了基爾格賴夫斯瓦爾德大學哲學教授職位的聘請。1922年,接替海因里?!み~爾的職位,出任哲學正教授。他在他的就職演講中,他反對各門學科之間模糊不清的混合,贊同明確劃分心理學與哲學,但是,他的著作卻越來越多地滲透到哲學領域里。
當時在海德堡學界占據主流地位的是以海因里希·李凱爾特為代表的西南學派。西南學派出于新康德主義的基本觀念,要求嚴格界定哲學于心理學之間的界限,進而不認同雅斯貝爾斯的哲學立足點。而雅斯貝爾斯認為新康德主義所講的抽象邏輯脫離了事物的實質,根本上不同于具體的哲學真理。在這種學院背景下,雅斯貝爾斯針對與李凱爾特的哲學分歧寫了《世界觀的心理學》一書,論述了悲觀主義、懷疑主義、理性主義等精神現象,將哲學與世界觀相區分,要求在“超越”世界觀的基礎上建立自己的哲學。
在1932年,雅斯貝爾斯完成了三卷本的《哲學》,旨在建立一門真正的哲學,即“存在主義哲學”(Existenzphilosophie);并且出版了一本名為《時代的精神境況》的小冊子,從科學、技術、政治、文化等方面敘述當時的社會心理和精神境況,并分析了這種時代精神在哲學思想中的反映。
也正是在這段時間,雅斯貝爾斯與海德格爾成為了朋友,他們發現彼此對一系列哲學問題有著共同的關注點,這成為了他們保持長期對話和交流的基礎。
兩次世界大戰時期(1933-1946)
1933年納粹上臺,以海德堡大學的教授席位要挾雅斯貝爾斯與猶太裔妻子離婚。雅斯貝爾斯拒絕了這一命令而遭到納粹的長期迫害。1937年他被解除教授職位,1938年他被禁止出版學術著作。雅斯貝爾斯多次試圖流亡國外未果。1945年,雅斯貝爾斯得知妻子被納粹列入“最后處決"的名單,即將遣送集中營后,甚至做好了同妻子共同自殺的準備,同納粹的暴行相抗爭。由于盟軍迅速解放了海德堡,這一悲劇才得以幸免。
1935年,雅斯貝爾斯在納粹迫害的壓力之下,發表了《理性與生存》,討論了他思想中的兩大關鍵要素“理性”和“生存”。這部作品首次討論了他后期哲學的一系列主題,標志著他的哲學思維由早期意識分析的“生存澄明”開始轉向后期“大全論”的本體論。
戰后時期(1946-1969)
在第二次世界大戰后,雅斯貝爾斯積極致力于德國大學的建設,并且投身于各種政治活動,呼吁人們反思戰爭罪責。1946年,雅斯貝爾斯立即被重新任命為海德堡大學名譽評議員,并發表《大學的理念》(Die Aufgabe der Uni),討論了大學的使命、理想與學術的恢復。同年,他完成了《德國的罪責問題》(Die Schuld frage),區分了四種罪責的同時認為全體德國國民需要共同為納粹政權的罪行負責。他的一系列幾句顯示政治意義的專著對德國學問自由的恢復和德意志帝國民族的戰爭反省做出了重要貢獻。
1947年,他接受了巴塞爾市大學的邀請,離開海德堡大學,接替保羅·哈柏林(Paul H?berlin)的職位,出任哲學教授。雅斯貝爾斯最終決定移居瑞士巴塞爾的行為讓他受到了德國民眾對他的不滿。雅斯貝爾斯這一行為有著納粹統治時期的內心流亡的背景,他深深感到利奧六世在現實政治上的無奈。另一方面,當他的猶太裔妻子得知納粹屠殺猶太人的真相后,他不想讓妻子由于繼續生活在德國而受到內心的折磨。再者,在四處奔波投身德國大學的重建之后,雅斯貝爾斯想要全心投入哲學研究和著書立說的工作之中。
1948年雅斯貝爾斯移居巴塞爾市,并發表就職演講《哲學信仰》,討論了介于神學信仰和無信仰之間的“哲學信仰”。在巴塞爾大學期間,他先后出版了《論真理》、《論歷史的起源與目標》、《大思想家》、《對照于啟示的哲學信仰》等作品,將研究領域拓展到了歷史哲學領域。
1961年他獲得奧爾登堡基金會獎金,成為奧爾登堡名譽公民。1964年,他獲得德國功勛勛章,并任倫敦英國醫學心理學聯合會名譽會員、比利時皇家科學院成員、雅典科學院名譽會員。1966年,他任美國精神病理學學會名譽會員。1967年他獲得了巴塞爾市公民身份。他于1969年2月26日去世,享年86歲。
主要思想
精神病理學
研究對象
雅斯貝爾斯的精神病理學思想集中體現在他的《普通精神病理學》之中。在本書中,雅斯貝爾斯將現象學方法用于分析精神病的基本臨床知識,以“同感”理解心靈現象。在精神病理學研究中,雅斯貝爾斯主要關注焦點在:(1)心靈生活的個別事實;(2)理解的心理學;(3)說明的心理學;(4)心靈生活全體的把握;(5)精神病者和精神變態者的社會學和歷史;(6)人的存在的全體。雅斯貝爾斯主要通過從現象學角度記述、定義和分析這些現象,進而準確評價、理解精神癥狀。
研究方法
在精神病理學研究中,雅斯貝爾斯區分了人文科學概論與自然科學在方法論上的差異。人文科學對心理現象的研究方法是“理解”,兩者之間是一種理解關系;而自然科學對心理現象的研究方法是“說明”,兩者之間是一種說明的因果關系。雅斯貝爾斯以這一方法論的差異進行精神病學研究,進而區分了自然科學的“說明的心理學”(erkl?rende Psychaologie)與人文科學的“理解的心理學”(verstehende Psychaologie)。
雅斯貝爾斯將自然科學的“說明”和人文科學概論的“理解”方法結合運用在認識心靈生活的過程中。說明方法運用于把握不可治愈的精神疾病事件,雅斯貝爾斯稱之為“過程”。而理解主要依據患者自身的主觀體驗,研究患者心靈狀況的發展過程。同時,他將現象學中的“現象學的描述方法”運用到精神疾病的分析和診斷之中,要求盡可能完備地收集患者材料,并以規則的方式對它們進行命名,以揭示心靈現象的多樣性和關系。
精神疾病的分類
雅斯貝爾斯根據其說明的心理學和理解的心理學的區分,根據疾病的復雜程度將精神病劃分為三種不同類型,并按照從簡單到復雜的順序進行排序:
一、由于身體疾病導致的精神疾病,包括腦疾患,中毒,或其他會帶來精神疾病的身體疾??;
二、主要精神病,包括精神分裂癥、躁郁、真性癲癇等;
三、性格障礙,第一與第二類型的非正常性癥狀,異常性格及其發展類型等;
在這個分類系統中,三種不同的精神病類型被定位在不同的等級上。僅有在第一類型的精神病中,精神病科醫生才具備充分的可能性進行完整的診斷。這是因為第一類型的診斷具備了與軀體相關的依據,這使得對這類精神疾病從物理層面上進行有效的研究和治療成為可能。然而,第一類型精神病的發展也同時引發了醫生對第二類型的“機能精神病”重新分類的意識。這種重新分類的需要來源于新的可傳達、可觀察、可檢驗的知識。醫學界逐漸意識到,僅依靠目前的分類方式可能無法完全涵蓋第二類型精神病的特點及其治療需求。因此,醫生和研究人員開始努力逐步確立精神病科的診斷標準和分類原則,以更好地適應和理解這一群體的疾病。
存在主義哲學
思想背景
雅斯貝爾斯的存在主義哲學深受索倫·克爾凱郭爾和海德格爾思想的影響,這種影響體現在他對人類存在本質和覺醒的深入探究上??藸杽P郭爾作為存在主義哲學的先驅,提出了人的本質是其與自身及雅威之間的關系,強調了人的經驗性存在與超越性存在之間的緊密聯系。在這個視角下,從經驗性存在向超越性存在的轉化顯得尤為關鍵。
而海德格爾則從另一個角度提出了“此在”(Dasein)的概念,這一概念強調人與普通存在物的區別,突出人的存在意味著在每個“此時此刻”對自身的領會,這種領會超越了任何特定性質的限制。雅斯貝爾斯與海德格爾在這方面有所相似,但側重點有所不同。他對“此在”的理解剝離了其深層次的生存意義,將其簡化為純粹的經驗性存在,即取消了“親”的深刻涵義,僅保留了“此”的表面意義。
雅斯貝爾斯進一步發展了自己的存在主義哲學核心概念“生存”(Existenz),這一概念最初指的是靈魂的出竅,暗示了人超越世俗世界的存在。他將生存定義為:起源于自身、并且基于超越的存在,這與索倫·克爾凱郭爾關于人與自身及雅威關系的思想緊密相連。這樣,雅斯貝爾斯對生存的詮釋,相比于海德格爾的“此在”,顯得更為深和豐富,開辟了對人類存在的更廣闊探索。
生存澄明
雅斯貝爾斯在其著作《哲學》第二卷中引入了“生存澄明”這一概念,深入探討了人類存在的本質。這一概念強調對生存的深刻領悟,即如何將晦暗不明的生存狀態轉化為清晰明確的存在狀態。在雅斯貝爾斯的理論中,晦暗不明代表生存被經驗性存在所遮蔽,而澄澈明朗(Existenzerhellung)則是生存超越經驗性存在并顯現出來的狀態。這是人超越經驗性存在的歷史性過程(Geschichtlichkeit)。雅斯貝爾斯不認為不證自明的先天性觀念可以預先規定人的發展,個人在歷史性的發展中不斷地選擇自己的目標,自由自足地發展自身。
生存澄明的核心要素包括自我意識、真實性、選擇與責任以及在邊界情境下的體驗。自我意識要求涉及到對自己存在條件的深刻認識。這意味著了解自己的局限性、可能性、愿望和恐懼。真實性要求個體誠實地面對自身存在,勇于承擔選擇的責任,并在生命極限情境下直面存在本質。選擇與責任意味著個體在認識到自己的自由選擇權的同時,也要承擔這些選擇的責任。而邊界情景則指的是在面對生命的極限情境時(如死亡、痛苦、沖突等),個體會更深刻地體驗到生存澄明。這些情境迫使人們直面自己的存在本質。
在雅斯貝爾斯的哲學體系中,“生存”(Existenz)這一概念承載著豐富而深刻的含義,遠超出了日常語境中對“存在”的普通理解。雅斯貝爾斯并不將生存局限于生理意義上的存在,比如生物學上的生命或物理空間中的存在。相反,他將生存視為一種更深層次、個體化的存在狀態,這種狀態不是客觀事實,而是通過個體的自我反思和內在體驗來實現的?!俺蚊鳌币馕吨扒逦被颉懊鞔_”,指的是個體對自己存在狀態的清晰和明確的理解。澄明是一個過程,在這個過程中,個體不斷地深入探索自己的內在世界,從而使原本模糊、餃子的自我認識變得更加清晰和明確。因此,在雅斯貝爾斯的哲學中,生存澄明是一種自我實現的過程,它涉及到個體對自己存在的深刻思考和體驗。通過這個過程,個體不僅在物理或生物學意義上“存在”,更重要的是在心靈和意識層面實現了真正的“生存”。
歷史性
雅斯貝爾斯的歷史性觀念與傳統哲學中關于歷史性的看法有著顯著的不同。在傳統哲學中,歷史性往往被理解為從某種固有的本質出發的演繹過程。這種觀點認為存在的特性和發展是由一個先驗的、固有的本質所決定的。也就是說,本質先于存在,歷史性是從這個本質演化而來的。
相反,雅斯貝爾斯主張存在先于本質。在他的觀點中,生存(存在)不包含任何固有的本質。本質是經驗世界中的規定性,而生存則是超越經驗性規定的可能性。這意味著生存本身就是對任何固定本質的否定。雅斯貝爾斯進一步強調,生存不僅吸收了本質,而且還超越了被吸收的本質。在這個過程中,只有不受任何本質限制的生存才具有絕對的意義。這種觀點雖然在邏輯上似乎先行于存在,但在歷史性的實現中,生存和實在是相互關聯且同時涌現的,它們之間不存在時間上的先后。
雅斯貝爾斯將歷史性放在生存與實在的互動之中。在他的觀念中,生存和實在是相互依存、相互影響的。歷史的發展和演變不是單向的,從本質到存在的線性過程,而是生存和實在交織在一起的動態過程。這種理解打破了傳統的“本質決定存在”的觀念,強調歷史性是在生存和實在的持續互動中展現出來的。
雅斯貝爾斯的歷史性觀念為人們提供了一個更為動態和互動的歷史理解框架,強調存在和本質的相互依存和相互影響,而不是單純的從本質到存在的單向演繹。這一觀念深化了人們對歷史、存在和本質關系的理解,為人們理解個體與歷史的互動提供了新的視角。
大全論
雅斯貝爾斯的“大全論”(The Encompassing)是他哲學體系中的一個核心概念,它源于對伊曼努爾·康德的“主客分裂”思想的繼承和超越。在康德的哲學中,人的認識被限制在現象世界,無法觸及存在自身或“物自體”。而雅斯貝爾斯則在康德的基礎上進一步發展,提出了大全論,從而更全面地探討存在本身。
在大全論中,雅斯貝爾斯將存在本身視為一個融合了主體和客體兩極的“本真的存在”(eigentliches Sein)。存在的真實本質既不完全是主觀的也不完全是客觀的,而是一個融合了兩者的更廣泛的概念。他提出的大全存在(Das Sein des Umgreifende)是一種超越常規理解范疇的存在,它不可能被人類的傳統認識方式完全捕捉或言說。
當人們開始思考存在時,存在會顯現出它的分裂本質,即主觀和客觀兩極。然而,這種分裂并不意味著存在的真實本質被準確地把握了。在對象認識的層面上,人們所能理解的只是存在的某些方面,即大全的有限“樣式”。這些樣式包括人的直接體驗(此在)、意識的功能、精神的狀態、個體的生存、整體的世界觀,以及超越者的概念等。每一個樣式都揭示了存在的某一方面,但都不能完全代表大全本身。
雅斯貝爾斯進一步強調,為了理解大全,人們需要既關注這些樣式的具體展現,又超越它們,把思維引向超越這些樣式的大全本身。這種思考方式要求我們在理解世界的時候不僅僅局限于現象層面,而是要深入探索存在的更深層次的真理。這樣的理解使得我們能夠更全面地理解人類的存在和世界,而不是僅僅局限在我們直接經驗的范圍內。
這種思考方式涉及到對傳統哲學立場的超越,包括觀念論、實在論和存在主義等。這些傳統觀念不同程度地將存在的某一方面絕對化,而雅斯貝爾斯的大全論則提供了一個更全面、綜合的存在理解框架。同時,雅斯貝爾斯的大全論還涉及到對泛神論和超驗主義神秘主義的批判。泛神論將現象世界與超越者混淆,而超驗主義則將兩者割裂開來,這兩種觀點都未能準確地描繪出存在的全貌。大全論試圖構建一個既包含主觀經驗也包含客觀實在的更為全面的存在理解,揭示存在的更深層次的真理,并超越了傳統哲學對存在的狹隘理解。
自由
傳統哲學對自由的多種解釋在雅斯貝爾斯看來都存在一定的局限。例如,認為自由是對必然的認識,即通過知識來克服必然對自由的限制。雅斯貝爾斯指出,這種自由實際上是相對的,因為它仍然依賴于認知和知識,無法達到獨立自主無所依賴的自由。部分利奧六世將自由視為意志自由,強調在無所依賴的情況下追求獨立自主。但雅斯貝爾斯認為,這種自由同樣存在局限,因為它可能導致個體受制于自身的非理性情緒和惡意志,陷入任意妄為,從而無法真正達到自由的境界。還有一種觀點將自由視為符合道德法則的遵循。雅斯貝爾斯批評這一觀點,指出道德倫理屬于普遍性精神的范疇,仍然內在于經驗世界。從他追求超越性的哲學角度看,精神雖然高于經驗,但仍受其局限。
與這些傳統哲學觀點相比,雅斯貝爾斯的自由觀則與生存的本質密切相關。他認為自由不僅僅是知識的認識、意志的自由或者道德法則的遵循,而是緊密聯系著生存的本質。雅斯貝爾斯強調,人作為超越實在的生存,本身就是自由的。這意味著自由不是外界條件或內在心理狀態所賦予的,而是生存本身的一種表現。
抉擇在雅斯貝爾斯的自由觀中扮演著至關重要的角色。自由體現在生存面對必然性時所作的選擇中。自由并不是某種靜態的存在,而是一個動態的過程,這個過程是通過不斷的抉擇來實現的。每個人都不可避免地面臨必須做出選擇的情況,而這些選擇在很大程度上決定了個體生存的意義和方向。如果不做選擇,人就會沉淪為僅僅是實在的存在,而失去了作為生存的真正意義。通過選擇,生存不是由必然性決定,而是源于自身的自由抉擇。
雅斯貝爾斯認為生存、自由和抉擇本質上是一回事。人通過抉擇展現了自身作為生存的自由本質。他強調,自由不是被外部條件或內部心理狀態所決定的,而是在每個人所處的具體情境中通過選擇實現的。自由不僅僅是一種外在條件或內在心態,而是與個體生存緊密相連的存在狀態。即使在被必然性決定的境遇中,人也能通過抉擇賦予這些境遇新的意義,展現生存的真正自由。
時間觀
“歷時”與“現時”
雅斯貝爾斯的時間觀念構成了他存在主義哲學的一個重要方面,提供了對人類存在和生命深刻理解的獨特視角。在傳統哲學中,時間通常被理解為物理學意義上的連續序列,其中包括過去、現在和未來。這種“歷時”觀念認為時間由無數瞬間組成,每個時間段都是相互獨立的,缺乏內在聯系。雅斯貝爾斯認為這種理解缺乏對時間深刻意義的探索,是一種空洞而無內涵的時間觀。
在雅斯貝爾斯的理論中,“現時”(Gegenwart)被賦予了深刻的生存意義。現時不再僅是物理時間中的一個瞬間,而是一種充滿生存意義的時刻。現時是生存性選擇發生的瞬間,它將短暫的物理時間轉化為具有深刻生存意義的永恒時刻。雅斯貝爾斯認為,現時作為時間性與永恒性的統一,集合了過去、現在和未來,超越了傳統時間觀中的線性和片面性。他反對將未來視為現在的僅僅一個階段,或將過去視為需要重復的模式。他認為,現時通過瞬間的選擇,賦予過去新的生存性意義,同時也塑造了未來。雅斯貝爾斯強調,每個時刻都是生存的充實和深化,時間不再是簡單的量的累積,而是質的轉化。在他看來,生存的出現不是靜態的在場,而是動態的到場。生存超越了實在的固定性,成為超越實在而出現的存在。
這一時間觀與海德格爾的時間觀的側重點和哲學出發點均有所不同。海德格爾的時間觀則與他的“此在”概念緊密相關。海德格爾認為,時間是構成人的存在的基本結構之一。他將時間視為揭示個體存在狀態的關鍵途徑,強調個體在時間中領會自身的有限性和死亡的不可避免性。海德格爾的時間觀念更多地關注于經驗性存在和存在的終結性,以時間作為理解人類生命條件和存在方式的核心元素。而雅斯貝爾斯的時間觀念深植于他的存在主義哲學框架之中。他關注的是“現時”,這不僅僅是物理意義上的時間點,而是一個充滿生存意義的時刻。他的時間觀念強調了個體在特定時刻所做出的選擇對生存的影響,將時間的意義上升到一種超越經驗性存在的層面,為理解人類生命和存在提供了一種更加深刻和全面的視角。
生存與交往
雅斯貝爾斯的生存與交往理論起源于他對歷史性的理解。雅斯貝爾斯認為,歷史性不僅反映了人與自身的關系,也廣泛地體現在人與他人之間的關系中。雅斯貝爾斯將這種人與他人之間的關系稱為交往(Kommunikation),并認為這是生存澄明的重要組成部分。
在生存與交往的框架下,雅斯貝爾斯提出了幾個基本要求。首先,他指出,在作為實在的狀態下,人類個體是封閉的,僅具有對象性意識,無法深入地與他人建立生存層面的聯系。為了實現生存交往,個體需要超越這種封閉性,展現其作為生存的真實性,并認識到他人也具有相同的生存屬性。此外,雅斯貝爾斯強調,生存交往要求個體超越僅限于經驗性的社會角色,以其不可替代的唯一性和真實性參與交往,這種交往不應受限于功利性目的,而應基于對生存的深刻理解和尊重。
雅斯貝爾斯特別批判了傳統哲學中的主客體關系。傳統哲學中,主體與客體的對立導致將他人視為實現自身目的的手段。雅斯貝爾斯認為,這種關系背離了人的尊嚴和自由。他提倡一種新的人際關系觀,人與人之間的關系應當是平等的,承認對方的目的性和尊嚴,以真誠、信任和開放的態度參與交往。在這種動態、互動的交往過程中,個體不僅表現出自己的真實性,還在與他人的互動中不斷澄明和發展自己的生存。通過這樣的交往,個體能夠在相互尊重和相互成全的基礎上,實現自己的生存和自由。
宗教哲學
生存與超越
雅斯貝爾斯的形而上學是他哲學系統的一個關鍵部分,專門研究超越者及其現實性。他將形而上學界定為探討超越人們自身以及經驗認識范圍之外的存在,即超越者。在他的思想中,大全(das Umgreifende)這一概念取代了超越者的術語,強調哲學是對無限的認識,其對象應當是無所不包者。雅斯貝爾斯認為,實在、世界、生存和超越者不是大全的各個部分,而是大全的不同表現,相互聯系而包容在大全中。
在雅斯貝爾斯的哲學中,超越者(das Transzendente)作為一種特殊的存在方式,既超越了人們自身之外的存在,也超越了經驗認識范圍之外的存在。超越者本身是純粹超越性的,絕對地超越經驗意識,因此不能直接為認識所把握。然而,超越者以一種間接的方式體現在經驗世界中,成為生存澄明的一部分。生存性認識,因其能突破經驗的限制,可以在經驗世界中把握到超越者的存在。這種把握并不是將世界理解為它自身,而是看出世界象征著的超越性可能性。因此,超越者對生存產生影響的方式是間接的,通過經驗世界作為中介來實現。
雅斯貝爾斯將超越者在經驗世界中的間接表現稱為“密碼”(Chiffre)。密碼不同于普通的經驗現象,它是超越者的象征,是超越者通過其轉化為現象的方式對生存“訴說”的語言。密碼是超越性存在與經驗性存在的連接點,作為理解超越者的中介,它既反映了經驗世界的對象性,又指向了超越者的非對象性超越。這種密碼是多樣性和歷史性的,每次的交往和體驗都能給人帶來獨一無二的啟示。
雅斯貝爾斯特別強調的是一種內在的超越。這種超越是通過經驗世界而實現的,是生存在經驗世界內部的超越活動。生存本身作為超越的可能性,需要經驗世界的內容作為媒介,以間接地意識到經驗內容中蘊含的超越性。從超越者的角度看,它需要在經驗世界中呈現,才能被生存所接受和理解。這種內在的超越是生存與超越者相互關聯和互動的過程,是生存超越經驗世界的努力和追求。通過這種內在的超越,生存可以達到一種對經驗世界的深刻理解和超越性的領悟。
解讀密碼是生存接觸超越者的必由之路。每個密碼都是獨特的、歷史性的,有著多重含義和解讀的可能性。他在宗教哲學方面的目標不僅僅是從神學中解放超越,而是試圖將宗教構思的本質進行詮釋轉化。他對宗教的態度就是極端的自由主義和寬容主義,這種態度否定了超越性質是完全或甚至主要是由宗教所揭示的主張。他認為,只有當宗教的真理被解釋為人類真理而不是最初外部或先于人類的真理時,它才成為真理。密碼的解讀不僅是對經驗世界的超越,也是生存的存在方式,反映了生存超越經驗世界的努力。在解讀密碼的過程中,生存不僅體現了其對超越者的追求,也揭示了生存自身的多樣性和唯一性。
哲學信仰
雅斯貝爾斯宗教哲學的核心概念是哲學信仰,這一概念在《哲學信仰》(1948年)和《面對基督教啟示的哲學信仰》(1962年)中得到了最詳盡的闡述。雅斯貝爾斯的哲學信仰超越了傳統哲學的界限。他強調哲學信仰不僅僅依賴于邏輯和理性,而是通過解讀生活中的“密碼”來接近超越領域。這種信仰不同于伊曼努爾·康德在實踐理性中提到的信仰,它超越了倫理實踐的范疇。雅斯貝爾斯的哲學信仰體現了一種對更深層次真理的追求,這種追求不局限于知識的邊界,而是一種思想飛躍。
雅斯貝爾斯對宗教主張的絕對主義進行批判性的哲學否決,并因此堅持認為超越知識必須被接受為相對和不完整的。他認為純粹的神學分析將人類封閉于其真理的相對性和脆弱性以及這些真理被揭示的交流過程之外。只有能同時接納和相對化世俗主義,并接納和相對化宗教的哲學才能進行充分的存在性探究,而任何一種在這兩個承諾之間放棄辯證的哲學,都將停止成為真正的哲學。
哲學信仰意味著真正的哲學必須以對人類存在本源性超越的信仰為指導,而對超越起源進行負面排斥或忽視的哲學則未能達到哲學最高的任務。真正的哲學不能簡單地放棄哲學的理性,去追求積極揭示的真理內容或教條,理性的批判功能在絕對知識形成中具有構成性的作用。與青年格奧爾格·威廉·弗里德里?!ず诟駹?/a>派一樣,他堅持認為信仰需要哲學,而信仰會貶低其內容,尤其是那些教條性或積極宣稱的內容。
雅斯貝爾斯否認了人格神的概念。在他看來,將超越者視為具有人格特質的存在是對超越性本質的一種誤解。超越者不是一個可以被定義和限定的實體,而是一種絕對超越的存在。這種超越性使得超越者無法被于任何具體的人格特質。因此,超越者不能以人格化的形式與人類直接交往或溝通。
良心的呼聲
雅斯貝爾斯認為,良心的呼聲是一種個人的、內在的體驗,它代表了個體與超越者之間的一種獨特聯系。良心的呼聲是個體自我認知和自我超越的一種方式。這種呼聲不是來自外部的指令或教條,而是個體內心深處的一種自發性呼喚,反映了個體對超越存在的直觀感受和個人的道德直覺。雅斯貝爾斯認為,通過傾聽和響應良心的呼聲,個體能夠更深刻地理解自己的存在,并在此基礎上實現對生存的深刻澄明。良心的呼聲在雅斯貝爾斯的哲學信仰中占據重要地位。他認為,哲學探索不應僅限于外部世界和客觀事實的分析,而應包括對個體內在體驗的深入理解。在這個意義上,良心的呼聲是對生存意義深層探究的一部分,是個體在道德和存在層面上自我超越的表達。
歷史哲學與政治哲學
軸心時期理論
軸心時期理論出自雅斯貝爾斯1949年發表的比較歷史學巨著《論歷史的起源與目標》。軸心時期的觀點受到馬克斯·韋伯的影響,韋伯的《中國宗教:儒教和道教》、《印度宗教:印度教和佛教的社會學》和《古代猶太教》中為這一時期的重要性提供了背景。軸心時代被認為是人類文明的共同起源,指在公元前800年至公元前200年期間,在北緯25度至35度區間,人類的精神基礎在中國、印度、波斯、猶太和希臘同時而獨立地奠定,這些基礎是人類今天依然存在的基石。
在雅斯貝爾斯之前,特別是在伊曼努爾·康德的時代,存在著一種“按照世界公民意愿的歷史觀”,即歷史被視為朝向世界政治統一的目標。然而,雅斯貝爾斯將出自世界公民意愿的歷史視為世界歷史,這是一種新的嘗試。他所提出的世界史觀是以東西方經驗的歷史為基礎,并從這些經驗中展開歷史進程的模式。這種觀點強有力地挑戰了格奧爾格·威廉·弗里德里希·黑格爾等人基于基督教信仰所構建的“一元單線”的普遍史觀和“歐洲文化中心論”。雅斯貝爾斯的觀點深刻地揭示了基于印度、中國和西方等地區的軸心時代人類文明突破現象的“一元多線”的歷史觀和開放包容的“多元主義”真理觀。這一觀點率先開啟了世界范圍內各民族多元文化認同與跨文化開放交往的序幕。
在這個時期,當代時代主要宗教背后的思想在世界各地出現,每個獨立的思想家都在不斷變化的社會環境中奠定了精神基礎。在中國的春秋戰國時期(公元前8至5世紀)之后,道教和儒家學說出現。印度出現了《奧義書》,誕生了釋迦牟尼;耆那教傳播了沙門教(以往的提爾唐卡拉)的宗教,并通過宣揚非暴力、因果報應、輪回轉世和禁欲的原則,對印度哲學產生了影響。在伊朗出現了瑣羅亞斯德。在希臘出現了巴門尼德、赫拉克利特、蘇格拉底、柏拉圖等利奧六世,出現了荷馬以及劇作家;他們作為人類精神文明的共同導師,一同奠定了迄今人類所依據的思維的基本范疇。軸心時期的轉變還包括柏拉圖主義的興起(公元前4世紀)和新柏拉圖主義(公元3世紀),它們后來通過基督教和整個中世紀以及文藝復興對西方世界產生了重大影響。
圍繞這些思想核心,在世界范圍內形成了彼此不同的諸思想文化圈,而各個思想文化圈都有彼此不可替代的獨立價值。雅斯貝斯不否認未來有可能在世界歷史的范圍內再次出現類似的思想頂峰的情況,或者出現新的制訂規范的歷史人物,并圍繞著他們形成新的思想核心和新的思想時代。但迄今為止,人類的思維與觀念仍處于現有規范的影響下,世界范圍內的思想文化仍未超出現有思想核心輻射而形成的各個思想文化圈,迄今的思想史還始終是以那一時期為軸心的。
政治哲學
雅斯貝爾斯認為,歐洲極權主義的出現是技術或工具理性模式日益占主導地位的結果,這種模式侵蝕了人類生活的真正資源。因此,他意在提出一個能夠作為抵御極權主義的堡壘的人類政治體制。
雅斯貝爾斯認為,人類政治體制必須以完整的文化傳統為支撐,使人們能夠從國家文化的倫理內涵中解釋其完整性的象征。卡爾·馬克思曾主張,德國的極權主義來自于德國社會允許文化代替政治,并且將受過教育的資產階級精英定義為社會秩序的支柱和進步的裁決者。雅斯貝爾斯針對這一觀點指出,削弱資產階級精英文化角色的社會本質上是不穩定的,而受過教育的資產階級在維護民主文化的前提條件中發揮著首要作用。
公民間的自由交流被視為建立有效人類政治體制的核心。他認為,自由交流不僅是民主制度的基礎,也是公共美德的前提。這種交流允許不同觀點和想法的自由表達與互動,是民主政治生活的核心元素。一個健康的政治體制應當鼓勵和保護個體間的開放對話,確保所有公民都能在沒有壓力和恐懼的環境中表達自己的觀點。這種交流自由不僅包括言論自由,也包括獲取信息的自由和公開討論的自由。在這種環境中,政策和決策是基于廣泛的公民參與和公開的信息交流形成的。公民間的自由交流是社會進步和政治穩定的關鍵。它不僅促進了不同觀點之間的理解和尊重,也為社會創新和問題解決提供了肥沃的土壤。
雅斯貝爾斯的政治哲學中保留了韋伯以來的精英主義觀點,強調理性者或社會精英在政治體制中的重要作用。他認為,社會的穩定和進步需要有能力、有見識的個體來引導和支持。然而他所歸為精英的人士包括學者、科學家、利奧六世和其他擁有專業知識的人等等。這種觀點也與政治自由主義有著相似之處。政治自由主義強調個人自由、權利的保護和理性的治理。在這種框架下,科學家治理的理念與自由主義對理性和批判性思維的重視相呼應。科學家的參與被視為增強政策制定的透明度和合理性的一種方式,有助于防止任意權力的行使和壓迫性政府的形成。
雅斯貝爾斯在政治哲學上的另一重要主張是建立一個確立基本權利、對國家運作施加道德法律秩序以及限制政治機構特權的憲政機構。他認為,為了保障公民的自由和權利,同時確保國家權力的正當性和合理運作,必須通過憲政框架來規范政治行為。
主要作品與觀點
早期心理學著作
《普通精神病理學》(Allgemeine Psychopathologie)1913
《普通精神病理學》問世于1913年,不僅批判性地審視了各種可用于精神病學研究的方法,更將這些不同的方法整合為一個嚴密結構的體系。自其初版至1973年的第七版,經歷了六次修訂,持續補充并吸納了大量精神病學領域的研究成果和進展,因此被譽為20世紀精神病理學發展中的奠基之作。
在本書中,雅斯貝爾斯提出了心理病理學的本體論和認識論問題,這一問題直到今天仍是心理學和精神病學的前沿議題。雅斯貝爾斯區分了人文科學概論對心靈現象的“理解”與自然科學的“說明”,并且以此為基礎將精神疾病分為三大類型。這一分類為學界提供了持久的啟示,影響著研究者和臨床醫生對于精神疾病的理解和應對方式。在本書中,雅斯貝爾斯將胡塞爾所倡導的現象學描述方法應用到精神疾病的分析和診斷中,強調了理解精神疾病應基于患者自身敘述和情境,為以人為本的臨床心理學與醫學提供了基礎。最后,本書涵蓋了廣泛的心理病理學主題,其中的方法論思考具有超越時代的價值,甚至在當代學術探索和臨床實踐中也發揮作用。
存在主義哲學與宗教哲學著作
《世界觀的心理學》(Psychologie der Weltanschauungen)(1919)
《世界觀的心理學》出版于1919年,標志著雅斯貝爾斯從心理學研究轉向哲學研究,這本書被認為是存在主義哲學的先導之作,它幾乎涵蓋了存在哲學的所有最根本的問題。它的基本論點是,構成人類精神生活的事實是主體和客體之間的分裂。雅斯貝爾斯認為世界觀的構建并非一種純粹中立的過程,不能以非評價性的方式加以評判。人類總是處在這種她們根本無法逃脫的“臨界狀況”。人正是在這種臨界狀態之中接觸到超越的,而通過這個接觸,人實現了自己的存在。雅斯貝爾斯主張心理干預的任務是引導人類存在超越其自身穩定的有限對立,并決然地使其面對更真實的主觀和客觀生活可能性。
雅斯貝爾斯憑借本書在1921年獲得海德堡大學哲學教授席位。本書雖然被稱為“心理學”,但實際上是使用心理學的方法進行哲學闡釋。這一哲學也以其心理學的研究方法與傳統的哲學研究相區別。這一研究方法使得他受到兩個領域的攻擊:科學家認為他是嚴格的科學研究的背叛者,而在秉承著新康德主義的西南學派利奧六世看來,他的方法論是缺少獨立性的,因而他的工作并不能被成為哲學。
《時代的精神境況》(Die geistige Situation der Zeit)(1931)
《時代的精神境況》是與雅斯貝爾斯為其《哲學》一書配套的小冊子,他在寫作《哲學》的過程中,逐漸使自己的思想達于清晰和成熟。在本書中他對時代精神進行討論,包括對西方人“時代意識”的起源、資產階級革命的精神原則、科技進步的文化前提及其對社會形態變遷的作用,并且討論了民主政治與貴族理想之間的對立。全書以實存哲學式的反思(不是那種思辨性的歷史哲學的反思)作底線,描畫了與西方社會現代化進程相伴隨的精神文化的巨大震撼以及這種震撼留給當代西方人的困境。
作為其存在主義哲學的引入,在《時代的精神境況》中,雅斯貝爾斯介紹了存在主義哲學的基本內涵。他將存在主義哲學描述為一門利用事實知識,但又需要超越思維的形而上學。一方面,存在主義哲學由于超越作為哲學的世界定位的一切確定存在的世界知識,因而是不定的;另一方面,存在主義哲學通過召喚超越者創造它無條件行動的空間。雅斯貝爾斯認識到時代精神與哲學相互呼應,相應地,將《時代的精神境況》與《哲學》結合起來,能夠幫助人們在把握時代精神的基礎上理解他的哲學,也能從他的哲學高度上把握時代精神。
《哲學》(Philosophie)(1932)
1932年,雅斯貝爾斯在獲得海德堡大學全職教授職位后,發表了《哲學》一書?!墩軐W》共三卷,《哲學的世界定位》(第一卷)、《生存澄明》(第二卷)和《形而上學》(第三卷)。本書每一卷都描述了一種特定的存在方式,即世界定位、存在和形而上學,以及與存在方式相對應的特定的認知方式。
在本書中,他延續了早期著作中所受到的格奧爾格·威廉·弗里德里?!ず诟駹?/a>精神哲學影響。黑格爾描述了人類意識的形成過程,將意識視為從直接知識水平出發,經歷一系列對立到達一個真正統一的反思和自我認知水平的過程。在此,雅斯貝爾斯再次強調了這一主張:理性在其作為真理展開過程中遇到并解決的對立既是認知的,也是經驗的對立,人類存在的生活時刻對于意識的形成始終具有認知構建的重要性?!墩軐W》除了關注黑格爾的主題之外,還包含了對伊曼努爾·康德主題的基本重構,它以對康德關于先驗觀念的學說的批判性重構為基礎,并圍繞著解釋康德理想主義的元素作為主體-形而上學經驗的系統教義而展開。
《哲學》旨在展示人類存在和人類知識如何必然從一種存在水平和一種知識水平逐步發展到另一種水平,以及意識如何通過與自身對立的反思,從一個直接而未形成的狀態逐漸演變到統一和完整的自我體驗狀態。《哲學》中的每一個存在水平對應于康德的先驗觀念,世界定位對應于世界統一的觀念;存在對應于靈魂不朽的觀念;超越對應于雅威必然存在的觀念。雅斯貝爾斯認為伊曼努爾·康德哲學總是同時包含和抑制著一種經驗性的超越性愿景,并且康德觀念應被視為理性超越其自主性限制、朝向新的、更真實的內容、自我體驗和自由的挑戰。
《生存哲學》/《存在哲學》(Existenzphilosophie)(1938)
《生存哲學》出版于1938年,由三篇簡短的講演稿組成,概述了雅斯貝爾斯存在主義哲學體系的核心思想。這三篇講演詞是在雅斯貝爾斯被解除了海德堡大學教職后在家中寫成,但并沒有涉及任何關于納粹統治的政治哲學思想,而是概述了作者存在主義哲學體系的核心思想。雅斯貝爾斯指出,“生存”在納粹統治時期的處境下有著特別的含義,當宗教的信仰不能讓人們有所皈依的時候,一切真實的和可依靠的東西都出于哲學。
雅斯貝爾斯的“生存澄明”是他哲學思想中的一個關鍵概念,表達了對于人類生存和自由的關注。在講演中,雅斯貝爾斯所謂的“生存澄明”旨在強調對人類存在問題、真理問題以及現實問題的探究。他提倡通過內心行為來理解和把握現實,而不僅是從外部觀察和描述。這種觀點在法西斯主義統治危及人們生存的時刻顯得尤為重要。雅斯貝爾斯用純粹的哲學語言呼吁重視人的生存和自由,這是對當時政治動蕩和人權危機的響應,強調了人作為自由存在者的重要性,并強調了個體內在的道德責任。
《論真理:哲學邏輯學第一卷》(Von der Wahrheit)(1947)
《論真理:哲學邏輯學第一卷》出版于1947年,尋求已在《生存哲學》中體現出來的獨特邏輯,是一部內容豐富、篇幅宏大的系統哲學著作。漢娜·阿倫特高度評價這一部著作,將其稱為“西方哲學的去蔽性著作”,既是“最后一部西方哲學的書,也是第一部世界哲學的書”
《論真理》由四個部分組成,包括(1)導論部分,概述哲學邏輯學全書(關于哲學邏輯學),以及哲學邏輯學第一卷《論真理》(關于起源的思維開端);(2)第一部,對“大全論”的樣式的討論;(3)第二部,關于認識的大全的詳細描述;(4)第三部,對真理的討論。
雅斯貝爾斯認為,真理與交往密不可分。在他看來,真理和交往是相互聯系的,兩者缺一不可。他指出,全體交往本身就是真理的實際體現,也是時代的現實。因此,他將真理描述為“全體交往的意志”,這意味著真理并非孤立存在,而是存在于人們共同的交流和互動中。他強調,哲學邏輯學不僅僅是一門存在主義哲學的邏輯學,也是關于世界交往的邏輯學。在“大全”中,人們相互相遇,無論其歷史上的信仰差異如何,都能誠實地展開交流。雅斯貝爾斯認為,有時政治視野的問題和理性的哲學邏輯知識的交往興趣是緊密聯系的,尤其是在全球政治的背景下更為顯著。然而,他同時強調,在哲學邏輯學中,必須尋求一個共同、統一、承諾性的基礎,這個基礎能夠超越不同文化和思維的分歧。這種基礎可以作為一個統一的框架,促進人們的相互理解和交流,使得不同信仰和觀點能夠在共同的基礎上進行對話。
《面臨啟示的哲學信仰》(Der philosophische Glaube angesichts der Christlichen Offenbarung)(1962)
《面臨啟示的哲學信仰》是雅斯貝爾斯在 1962 年發表的一部宗教哲學著作。在本書中,雅斯貝爾斯以哲學信仰的視角重新闡釋了他的存在主義哲學,并全面詳細地批判了啟示信仰的根本缺陷和不足。他對啟示信仰進行了深入的探討,并提出了著名的“大全論”和“密碼”理論,揭示了信仰由啟示信仰向哲學信仰變革的根本原理。
“哲學信仰”是一種介于啟示信仰與現代虛無主義之間伴隨哲學思維的信仰,體現了生存與超越者的關系。雅斯貝爾斯指出,啟示信仰建立在教會的排他性權威和傳統基礎之上,因而無法滿足現代人的精神需求。基督教信仰只有依據哲學信仰,才有希望被為反映現代人精神境況的、具有真正權威的信仰,符合現代人的精神需要。神的啟示實際上是一種不可把握的、暗含著生存真理的“密碼”。雅斯貝爾斯所追求的“信仰的轉變”是對教條化的信仰的批判,他呼吁的是一不同信仰之間的理解和包容。
《什么是教育》(Was ist Erziehung?)
《什么是教育》是雅斯貝爾斯的教育哲學著作,是其存在主義哲學思想的直接反映,描繪出了一副烏托邦式的教育藍圖。討論了教育的類型、目的與意義,以及教育的過程與任務、教育與語言、教育與文化的關系。雅斯貝爾斯基于“存在”“自由”“權威”的哲學觀,弘揚人的主體價值和主觀能動性。
雅斯貝爾斯對于戰后教育的批判反映了他對傳統教育方法的關切和對于教育目的的重新思考:
(1)人格塑造優先于專業技能:雅斯貝爾斯認為,傳統教育過于強調專業技能和知識的獲取,而忽略了對人格和靈魂的培養。他指出,純粹的技術訓練或專業知識提升并不能構建完整的人格,也不能被視為真正的教育。
(2)靈魂和完整人的教育:他主張教育應該著眼于培養“全人”,不僅包括知識和技能的獲取,更重要的是對個體內在靈魂的培養。他認為真正的教育應當促進個體的自我實現和超越,使人在精神層面上得到進步和完善。
(3)正確的教育內容和導向: 雅斯貝爾斯強調,教育的核心在于選擇合適的教育內容,引導學生關注事物的本質和本源。他強調了正確的知識導向,以避免學生陷入錯誤的思考和行為路徑。
(4)重視自由交流和對話: 他推崇蘇格拉底式的教育方法,認為教育是師生之間自由交流和對話的過程。他認為這種自由的互動可以促進學生的思辨能力和深入理解,從而更好地塑造個體的靈魂和人格。
人文主義政治學著作
《歷史的起源與目標》(vom Ursprung und Ziel der Geschichte)(1949)
《歷史的起源與目標》出版于1949年。在本書中,雅斯貝爾斯提出了著名的“軸心時代”理論,歷史的起源與目標上論證了人類交往的可能性,由此奠定了超越東西方二元論的世界史觀?!拜S心時期理論”指出,人類文明共享一個起源時期,即公元前800年至公元前200年之間人類精神的啟動發展時期。在這個時期,人類精神文明發生重大突破,在中國、波斯、巴勒斯坦、希臘,幾乎在同一時間段彼此獨立地創造了今日精神世界的基礎。
在本書中,雅斯貝爾斯描述了人類經歷的一種精神變革和認知的轉變。他指出,這個時期的人們開始深思自身的存在,并逐漸意識到自己的整體性、存在的局限以及面對世界的恐怖感和無能為力。這些覺醒使他們開始思考最基本的問題,特別是當他們意識到自己的能力和局限之后,他們開始追求解脫和救贖,并設立了更崇高的目標。在這個自我存在的反思和超越中,他們體驗到了無限性和更深刻的意義。雅斯貝爾斯強調,這種思想和覺醒是通過內省和反思產生的。他們不僅僅意識到自己的存在,而且思考的重點轉向了思想本身,試圖通過交流、論證、以及經驗來說服他人。這種精神上的斗爭和交流使他們不斷深化對自我和世界的認識,也引領了他們探索更為深刻的哲學和宗教思想。
《偉大的哲學家們》(Die Gro?en Philosophen)(1957)
《偉大的哲學家》是雅斯貝爾斯六卷本《世界哲學史》的第一卷。最初于 1958 年出版了前兩卷,而第三卷和第四卷則是從雅斯貝爾斯遺留的大量資料中整理而成的。這本書的英文翻譯由 Ralf Manheim 完成,由漢娜·阿倫特編輯,并分期出版,直到 1994 年才完全出版。
雅斯貝爾斯拒絕按照利奧六世之間的思想的關聯建立以邏輯線索為核心的大一統的哲學史,而是選擇性地涵蓋東西古今思想巨人的世界哲學史。雅斯貝爾斯闡述了從古代到近代的七類哲學家及其思想,包括:(1)思想范式的創立者;(2)哲學思維的創造性奠基人;(3)從起源思考的形而上學家;(4)規劃性的形而上學家;(5)改革者;(6)創造秩序者的體系;(7)其他哲學家。他將蘇格拉底、釋迦牟尼、孔子與耶穌并列為人類最偉大的導師。雅斯貝爾斯關注的是具有獨特身份的個人,通過他們的人格動態來闡明人類的狀況。這些思想家的作品是在他們的內心深處和超越之間創造出來的,體現了對人類存在、生命的本源和意義的探索。
《原子彈與人類的未來——我們時代的政治意識》(Die Atombombe und die Zukunft des Menschen)(1958)
1958年,雅斯貝爾斯以《原子彈與人類的未來———我們時代的政治意識》一書獲德國書業和平獎。在本書中,雅斯貝爾斯認為為了人類的未來,必須廢除核武器,將核能應用于人類和平的目的。在大規模使用核武器的情況下,人類將遭受無盡的災難和折磨。而對核武器的禁用,只靠政治措施和文化宣傳是沒有用的,而必須根除戰爭根源,爭取永久和平。面對原子彈的威脅,哲學與政治殊途同歸。利奧六世必須為自身思維的真理負責,而政治家必須為自身行為的作用負責。必須把改變世界與改變人性結合起來,促使每個人都能在革新自己的思維,通過他們自己的行為、生活和思維走向一個原子彈在其中不可能存在的世界。雅斯貝爾斯主張建立一種“世界秩序”,在這種世界秩序中,各民族的絕對自主權被放棄,所有對外政策都變為世界的對內政策。因此,各種戰爭工業的必要性將不復存在。全部生產都可以用來為此在服務,而不必用于滅絕人性的戰爭。
相關人物
海德格爾
雅斯貝爾斯和海德格爾被并稱為德國存在主義哲學的兩位先驅。馬丁·海德格爾(Martin Heidegger, 1889–1976)是20世紀德國最重要的利奧六世之一。他的主要作品《存在與時間》對20世紀的哲學和思想產生了深遠影響。海德格爾的哲學思想關注于存在的本質和意義,特別是人類存在的特性。海德格爾認為,傳統的形而上學和邏輯學沒有正確理解“存在”的本質,而他的思想嘗試突破這些限制,探求更深層次的真理。
早在20年代的時候,雅斯貝爾斯和海德格爾針對在大學中占主導地位的學院派哲學組成了戰斗同盟。在這段時間內,海德格爾經常到雅斯貝爾斯位于海德堡的家中做客,這樣的友誼為他們要共同砸碎學院哲學的鐵索鏈奠定了基礎。他們倆共同認為表面化的、遠離生活的學院哲學并非真正意義上的哲學,并想建立一種新哲學。兩者之間在哲學路徑上存在分歧,海德格爾認為雅斯貝爾斯哲學不夠深刻,始終回避真正至關重要的存在問題;而雅斯貝爾斯則認為海德格爾在《存在與時間》中所想提供知識的企圖,是一種錯誤的哲學途徑。但是他們始終走在同一條道路上,沒有停止彼此間的交往。直到1933年,當海德格爾短暫參與了納粹政治后,他們之間的友誼才告破滅。
漢娜·阿倫特
漢娜·阿倫特(Hannah Arendt, 1906–1975)是一位重要的德國裔美國政治理論家。她因其對極權主義的分析和對政治、權力及現代性問題的深刻見解而廣受贊譽。阿倫特的作品包括《極權主義的起源》和《耶路撒冷的艾希曼:對邪惡的平庸性的報告》等,均深刻影響了政治哲學和政治理論領域。她的哲學思想重點在于公共領域的重要性、個體行動的自由性以及政治參與的價值。她是雅斯貝爾斯的學生,由海德格爾引薦。在雅斯貝爾斯的指導下,漢娜·阿倫特以《論奧古斯丁愛的觀念》一文獲得海德堡大學博士學位。雅斯貝爾斯對阿倫特懷有一種父親般的慈愛之情,而阿倫特一生對雅斯貝爾斯夫婦都像對待自己的父母一樣尊重。阿倫特自1941年定居紐約,在很大程度上推動了海德格爾和雅斯貝爾斯哲學在世界上的傳播。阿倫特與雅斯貝爾斯之間現存有433封通信,于1993年由Lotte K?hler和Hans Saner共同出版。
雅斯貝爾斯與中國
在雅斯貝爾斯之前,西方學界通行歐洲中心論的觀點。格奧爾格·威廉·弗里德里希·黑格爾把中國理解為從東方到西方的精神運動的絕對開始,但雅斯貝爾斯則把中國視為軸心時代革命歷史的起源之一。對黑格爾來說,亞洲文化的歷史發展實際上是屬于“史前的”,由此出發,他把中國理解為以天上宗教為基礎、以中華帝國的國家宗教為中心的“神權專制主義”。
與黑格爾不同,雅斯貝爾斯對歷史的發展和中國思想的本質有著非常不同的理解。雅斯貝爾斯認識到東方思想在世界思想史上的獨立地位,并專門為孔子樹碑立傳。他指出亞洲文化,特別是中國文化是世界文化不可或缺的組成部分,東西方思想在世界思想史上具有平等地位,并放棄了西方學界通行的歐洲中心論。他將中國儒家人道主義接受為生存意義和人類交往關系的一個新的源泉。在國家社會主義蹂躪歐洲的時刻,他轉向中國傳統文化,并從中國儒家思想中“領悟到了人類有一個共同的起源”。
在《偉大的哲學家們》中,雅斯貝爾斯專門討論了孔子,他破除了以往賦予孔子“保守的思想家”“純粹的理性主義者”“道德主義者”的標簽,認為孔子生命的要素在于在人的共同體中與人打交道。孔子的道義與政治倫理在于禮樂崩壞的春秋時期對于周禮的重建,這正契合了雅斯貝爾斯在第二次世界大戰后的思想基點。在雅斯貝爾斯看來,孔子意識到需要確立某種知其不可而為之的準則。雅斯貝爾斯寫到,孔子和老子之間不是簡單的對立,而是休戚相關,相輔相成,從而排除了在某一體系哲學中把握其統一的可能性,換言之,這種統一只有在“善于思考又富于闡明生命的中國人的智慧”中才是可把握的。
相關研究
自上世紀70年代起,西方社會興起了研究雅斯貝爾斯哲學的浪潮。其中,關于雅斯貝爾斯自傳性的著作主要有:薩內爾的《雅斯貝爾斯》;以及維爾納叔斯勒的《雅斯貝爾斯》。艾迪特艾爾里希,列奧納德·艾爾里希和喬治·帕普爾共同編輯、翻譯并出版了《雅斯貝爾斯基本哲學著作選》,系統編排和組織了雅斯貝爾斯的哲學觀。米榮在《從對立到互惠:雅斯貝爾斯論科學、哲學及其關系》中討論了雅斯貝爾斯的超越哲學。此外,從1973年起,德國慕尼黑克勞斯·皮珀爾出版社著手出版包括雅斯貝爾斯遺稿在內的20卷本《雅斯貝爾斯全集》。從2016年起,由托馬斯·福克斯、延斯·哈爾弗瓦森和賴因哈德·舒爾茨共同編輯的《卡爾·雅斯貝爾斯全集》50卷由海德堡科學院和哥廷根市科學院委托巴塞爾施瓦貝出版社出版發行。
國內較早翻譯、介紹和研究雅斯貝爾斯哲學的是王玖興,他自上世紀六十年代起便開始翻譯出版雅斯貝爾斯著作。他在《雅斯貝爾斯》中專門研究了雅斯貝爾斯的哲學。金壽鐵的《敞開的視域——雅斯貝爾斯精神病理學》研究了雅斯貝爾斯的精神病理學,《心靈的界限——雅斯貝爾斯哲學研究》、《哲學是什么?論卡爾·雅斯貝爾斯的哲學觀》等文系統研究了雅斯貝爾斯的哲學體系。此外,袁義江的《論雅斯貝爾斯哲學的特征和基本傾向》、徐崇溫的《存在主義哲學》、方朝暉的《重建價值主體——卡爾·雅斯貝爾斯對近代西方自由觀的揚棄》、魯路的《自由與超越——雅斯貝爾斯對生存的闡明》均著眼于雅斯貝爾斯哲學的不同進路開展專門研究。
人物影響
精神病理學
雅斯貝爾斯的臨床精神病理學是臨床精神病學發展的一個重要里程碑。他提出了現象學的精神病理學,著重強調在收集和檢查異常精神狀態時必須依據可觀察到的精神病人的行為表現,以及病人有意識的心理體驗所呈現的現象。雅斯貝爾斯強調了盡量避免主觀猜測的重要性,他所提倡和堅持的臨床精神病理學即精神疾病的癥狀學,對現代歐洲以及世界許多國家的臨床精神病學實踐和研究都帶來了深遠的影響。
存在主義哲學
雅斯貝爾斯的大全論代表了對存在深刻理解的一次重大哲學嘗試,這一理論為人們提供了一種全新的方式來領會存在。在這一理論中,雅斯貝爾斯不僅強調了存在的多樣性,即存在的不同方面和表現形式,也強調了存在的統一性,即這些多樣性背后的整體性和連貫性。雅斯貝爾斯提出,為了真正理解存在,人們需要關注這些樣式的具體展現,同時也需要超越這些樣式,把思維躍向超越這些樣式的大全自身。這種思維方式鼓勵人們探索存在的更深層次,超越人們直接經驗的局限性。這一理論不僅對后世的哲學探索提供了新的啟示和方向,也對理解和感知人們周圍的世界提供了新的思考框架。
雅斯貝爾斯的自由觀為人們提供了一種超越傳統哲學框架的理解方式,它將自由與生存的本質緊密聯系起來,強調了個體在面對生活的必然性時所展現出的超越性選擇和創造性潛能。自由成為實現個體生存真諦的關鍵。這不僅意味著從束縛中解放出來,更意味著在現實生活中不斷探索、實踐并實現自己的潛力和愿望。這種自由要求個體超越日常經驗的限制,勇敢地面對生活中的不確定性和復雜性,以及在這個過程中對自己的行動和選擇承擔責任。這種自由不僅僅是外在的條件,更是一種內在的生命態度和存在方式,它要求個體在每一個具體的生活情境中去實現自身的自由和完整性。
雅斯貝爾斯的時間觀為人們揭示了超越常規物理時間框架的深刻洞見。它不僅僅是對時間的重新定義,更是一種存在主義哲學的深刻表達。它緊密聯系著生存的本質和人的存在狀態。這一觀點強調了在面對生活的各種情境時,個體所體驗的“現時”(Gegenwart)不僅僅是時間的一個點,而是生存選擇和意義形成的關鍵時刻。在雅斯貝爾斯的時間觀中,時間不再是被動經歷的序列,而是活躍的、充滿生命力的存在狀態。這樣的時間觀念不僅是對個體生活的一種觀察,更是對存在意義深層探索的呼喚。它要求個體在每個瞬間都活在完整的生存狀態中,體驗和塑造生命的意義。在這種視角中,時間成為了實現個體生存真諦和自由的關鍵,不再是生活的局限,而是生存實踐和意義形成的廣闊舞臺。
歷史哲學
雅斯貝爾斯的軸心時代觀點促使學者們從全球視角出發,探究不同文明之間的相互關聯和影響。這種方法打破了以西方中心或某一單一文化中心的歷史敘述,鼓勵了跨文化的比較研究。雅斯貝爾斯提出的軸心時代觀點是對人類歷史的深刻洞察,它不僅僅揭示了人類歷史的一個重要時期,而且展示了人類共同的精神追求和文化成就。鼓勵我們超越時間和空間的局限,去探索人類共同的精神遺產,理解不同文化和歷史背景下人類普遍關注的主題。通過理解這一時期,我們能更深刻地認識到人類文化的豐富性和復雜性,以及在面對人生和存在問題時的共同努力?!拜S心時代”觀點激發了哲學、歷史學、宗教學、人類學等多個學科領域的交叉合作與對話,促進了跨學科研究的深化。
自一“軸心時代”概念誕生以來,西方人對歷史和歷史觀的反思已經取得了顯著進展。史華慈指出,“‘軸心時代’的觀念”充其量“應該被當作一個啟發性觀念來對待”。這個概念應該是一個滲透著雅斯貝爾斯政治理想的歷史哲學概念,而非像“中世紀”或“啟蒙時代”這樣的客觀歷史概念。部分學者對雅斯貝爾斯所提出的“軸心時代”概念的文化統一性提出了質疑。盡管雅斯貝爾斯拒絕了“歐洲的傲慢”,但他仍然以統一的理性尺度評價所有文化和社會。雅斯貝爾斯將“軸心時代”的反思視為一般性規范,衡量各文化是否符合這一規范。不符合這一規范的文化則被視為前歷史的文化而被邊緣化。這種“軸心時代的突破”思想可能會低估或忽視以前思想與制度傳統的相關性。歷史或文明分析在這種思想指導下更多地關注是否達到了“軸心突破”,而較少關注個別傳統的特殊性。而現代人們不再接受以犧牲多樣性來獲得普遍性的觀念,也不認同沒有多樣傳統的抽象人類觀念。
政治哲學
雅斯貝爾斯的政治哲學具有深遠的意義,在他的創作背景——第二次世界大戰后對德國納粹主義的反思中得到凸顯。在這個背景下,雅斯貝爾斯對政治體制、自由與責任、文化與道德的關系進行了深入探討,提出了一系列具有啟發性的政治哲學觀點。納粹時期的極權主義壓制了公民的自由表達和批判思考。雅斯貝爾斯強調了公民自由討論的重要性,認為這是民主政治體制的核心。這一理論為德國戰后的民主重建提供了理論支持,促進了公民社會的健康發展。
雅斯貝爾斯對于個人責任的強調對德國納粹歷史的反思具有重要意義。他認為,每個個體都應對自己的行為負責,不應簡單地將罪責推給系統或領導者。這一觀點對于德國民眾面對國家歷史上的罪行,承擔集體責任和進行道德自省具有重大影響。
雅斯貝爾斯的政治哲學還強調了文化的重要性。他認為文化傳統和道德價值是政治體制穩定的基石。雅斯貝爾斯的這一觀點對于戰后德國的文化和教育政策產生了影響,促使德國在重建過程中重視文化和道德教育,以防止極權主義的再次復蘇。
雅斯貝爾斯的政治哲學還體現在他對技術理性的批判上。他警告說,過度的技術和工具理性可能導致人的異化和自由的喪失,這對于第二次世界大戰后快速工業化和技術發展的社會尤為重要。雅斯貝爾斯的這一思想為后來的科技倫理和社會責任提供了理論基礎。
人物評價
海德格爾對雅斯貝爾斯的哲學成就持有保留態度,但是稱贊雅斯貝爾斯的正直。后來,雅斯貝爾斯甚至成了一種海德格爾用來審視自己良知的尺度。只有在他面前,海德格爾才承認了自己卷入納粹政治的“羞愧”。
漢娜·阿倫特在巴塞爾大學雅斯貝爾斯公共紀念會上的《悼詞》中說到:“在我們當中,確實有些人如橫空出世,他們做到了為人師表,把我們視作概念或理想的東西加以身體力行??梢哉f,雅斯貝爾斯以出類拔萃的方式把自由、理性和善于交往的特性融合在一起,他畢生致力于宣傳自由、理性和交往,為的是在反思過程中對其進行論述?!?/p>
葉秀山認為,雅斯貝爾斯的哲學是在“存在哲學”的基礎上容納了古典哲學的基本概念,賦予他們以“存在”的內容,從而使古典的哲學精神在新的背景下得到新的生命力。
法國存在主義者加布里埃爾·馬塞爾(Gabriel Marcel)贊賞雅斯貝爾斯對存在主義思想的貢獻,尤其是他對個人內心生活和個人存在的關注。這一點體現在馬塞爾對雅斯貝爾斯作品的討論中,他強調了雅斯貝爾斯在哲學上對人類存在本質的深刻探索。
存在主義哲學家薩特(Jean-Paul Sartre)承認卡爾·雅斯貝爾斯對存在主義哲學的影響。盡管薩特對存在主義的某些方面有不同的看法,但他認識到雅斯貝爾斯貢獻的重要性,特別是他對個人內心生活和個人存在的關注。這種承認突出了存在主義思想家之間的相互作用和相互影響,說明了這一哲學運動的多樣性
法國存在主義者梅洛·龐蒂(Maurice Merleau-Ponty)認可并贊賞卡爾·雅斯貝爾斯對存在主義思想的貢獻,特別是雅斯貝爾斯對個人內心生活和個人存在的關注。梅洛·龐蒂認可雅斯貝爾斯在塑造存在主義哲學景觀方面,特別是在強調主觀經驗和個人存在方面的重要性
克里斯·桑希爾(Chris Thornhill)認為,雅斯貝爾斯對啟示和世俗性的反思觸及了神學中許多中心辯論的核心,他對人性的先驗概念提出了對哲學人類學具有深遠意義的問題,他將交流作為對唯心主義的經驗糾正的概念是主體間性、解釋學和意識理論模型發展的關鍵創新,他對形而上學的人文主義解釋學重建做出了重要的貢獻
參考資料 >
Karl Jaspers.The Stanford Encyclopedia of Philosophy (Spring 2022 Edition), Edward N. Zalta (ed.).2023-12-19
existentialism summary.Britannica.2023-12-3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