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谷四友志》又名《孫龐演義七國志全傳》，古代中國粵語歷史小說。全書三卷，每卷又分上下卷，實為六卷，即六回，有清代刊本。書署作者為楊景，然其生平事跡無可考。本書敘寫戰(zhàn)國時孫臏與龐涓斗智、蘇秦與張儀連橫合縱的故事。小說結(jié)構(gòu)嚴(yán)謹(jǐn)，情節(jié)驚險，人物豐滿，文字也通俗易懂。
簡介
又名《孫龐演義七國志全傳》。孫、龐、蘇、張四人乃鬼谷子之弟子，故稱“鬼谷四友”。將孫臏、龐涓事寫入小說，此前有《樂毅圖齊平話》、《列國志傳》、《孫龐斗志演義》等書。楊景淐編撰本書，在參考前人創(chuàng)作的基礎(chǔ)上，盡刪前書荒誕離奇、有乖史實之處；同時，加入蘇秦、張儀故事。然“鬼谷四友”雖合為一書，但仍分兩段講述。小說結(jié)構(gòu)嚴(yán)謹(jǐn)，情節(jié)驚險，人物豐滿，文字也通俗易懂。
內(nèi)容
卷之一上 辯才學(xué)分科學(xué)教育藝 定人質(zhì)驅(qū)鼠傳書
話說河南省在京都西南千五百四十里，開封郡為省會。東西距千二百二十里，南北距千二百九十里。東界江南場山，西界陜西潼關(guān)，南界湖北黃安，北界直隸成安，東南界江南州，西南襄陽市，東北曹縣，西北山西遼州。九府十州九十九縣，士民輻，商賈繹絡(luò)，太平景象，舉一可知其他。
且說河南府地面，東有汜水，西連陜州區(qū)，南并南陽市，北通孟州市，背河沂流左伊右，居天下之中。離省城三百八十里，領(lǐng)管十縣，其地所出，有數(shù)種佳品，曰：點錫，綿綢，牡丹，瓷器，酸棗樹，胡桃，大戟，麝臍，花綾，旋覆花?？こ菛|南隅即嵩山之麓?？h屬登封市，在古七國時，乃周之陽城，有一處地面名曰鬼谷。以其山深樹密，幽不可測，似非人之所居，故云鬼谷。內(nèi)中有一隱者，自號道鬼谷子。相傳姓王名栩，乃是晉平公時人，初時在云夢山與宋人墨子一同采藥修道。那墨翟不喜娶妻子成家立業(yè)，發(fā)誓立愿云游天下專一濟(jì)人。利物拔其苦厄，救其危難。此乃修身養(yǎng)性的大題目，不比那凡人在著名利中鉆轉(zhuǎn)。
那王栩與墨翟分別之后，也不居云夢山中，就隨意游玩，尋山問水。一日來到這鬼谷山上，見有此天造地設(shè)的去處，便潛住其中，人但稱他為鬼谷先生。不想那鬼谷子才學(xué)淵深，通天徹地，兼及幾家學(xué)問，人不能較量。你道他那幾家學(xué)問？
一曰，數(shù)學(xué)，日星象緯，在其掌中，古往察來，言無不驗；
二曰，兵學(xué)，六韜三略，變化無窮，在陣行兵，鬼神莫測；
三曰，游學(xué)，廣記多聞，明理審勢，出詞吐辯，萬口莫當(dāng)；
四曰，出世學(xué)，修真養(yǎng)性，服食引導(dǎo)，祛病延年，沖舉可俟。
這先生既知仙家沖舉之術(shù)，為何屈身世間，不去獨自料理自家？只為要度幾個聰明弟子，同歸仙境。所以，他借這個鬼谷棲身。初時偶然入市，為人占卜，所言吉兇，休咎應(yīng)驅(qū)如神。漸漸有人慕學(xué)其術(shù)。先生只看來學(xué)者資性，近著那一家學(xué)問，便以其事授之，一來成就些人才，為七國之用。二來就訪求仙骨，共理出世之事。他住在這谷中，也不計年數(shù)。弟子來就學(xué)者，不知多少。先生來者不拒，去者不迫。就中單說同時四個
有名的弟子，你道是誰人？卻就是那：
那孫臏，乃齊國人，孫武之孫。張儀、龐涓俱魏國人。惟蘇秦近居洛陽市。臏與涓結(jié)為兄弟，同學(xué)兵法；秦與儀，結(jié)為兄弟，同學(xué)游說。各為一家之學(xué)。
那龐涓學(xué)兵法，三年有余，自以為能。忽一日，為汲水故，偶然行至山下，聽見路人傳說，魏國厚幣招賢，訪求將相。龐涓心動，汲了水來放下，欲辭先生下山，往魏國應(yīng)聘，又恐先生不肯放去，心下躊躇，欲言不言。先生見貌等情，早知其意，笑謂龐涓道：“你時運已至，何不下山，求取富貴?！?a href="/hebeideji/7258488543159910457.html">龐涓聞了先生之言，正中其懷。向前跪而請道：“弟子正有此意，未審此去可得意否？”先生道：“你去摘取山花一枝，我為你占之?！?/p>
龐涓領(lǐng)命下山，尋取山花。此時正是六月炎天，百花開過，沒有山花。龐涓左盤右轉(zhuǎn)，尋毅多時，止覓得草花一莖，連根拔起，欲待呈與先生。忽又想道，此花質(zhì)弱身微，不為大器，便棄擲于地。又往他處，尋覓了一回，可怪絕無他花。只得轉(zhuǎn)身將先前所取草花，藏于袖內(nèi)，回復(fù)先生道：“山中沒有花枝?！毕壬溃骸凹葲]有花，你袖中所藏何物？”涓不能隱諱，只得取出呈上。其花離土方久，又經(jīng)日色已半萎矣。先生道：“你知此花之名乎？乃馬兒鈴也。一開十二朵，為汝榮盛之年數(shù)，采于鬼谷，見日而萎，鬼傍加委，汝之出身必于魏國?！?a href="/hebeideji/7258488543159910457.html">龐涓暗暗稱奇。先生又道：“但你不合見欺，他日必以欺人之事還被人欺，不可不戒。我有八字，你牢記在心：遇羊而榮，遇馬而。”
龐涓再拜道：“吾師大教，敢不書紳。”臨行之日，孫臏送他下山。龐涓道：“某與兄有八拜之交，誓同富貴。此行若有進(jìn)身之階，必當(dāng)舉薦吾兄，同立功業(yè)。”孫臏道：“吾弟此言，果真實否？”龐涓立誓道：“弟若謬言，當(dāng)死于萬箭之下！”孫臏道：“多謝厚情，何須如此重誓！”兩下流淚而別。
孫臏還山，先生見他淚容，問道：“你惜龐涓之去么？”孫臏道：“同學(xué)之情，何能不惜？”先生道：“你道龐生之才堪為大將否？”臏答道：“承師教學(xué)已久，何為不可？”先生搖首道：“全未，全未！”臏大驚，請問其故，先生不言。到了次日，向眾弟子道：“我夜間惡聞鼠聲，汝等輪流值宿，為吾驅(qū)鼠。”
眾弟子如命。其夜輪著孫臏值宿，先生向枕下取出一卷文書，告臏道：“此書乃汝祖《孫武子兵法》十三篇，向因汝祖獻(xiàn)于闔閭。闔閭用其族，大破楚師。后闔閭惜此書，不欲廣傳于人，乃置以鐵柜，藏于姑蘇臺屋楹之內(nèi)。自越王勾踐用范蠡、文種計，
選進(jìn)西施、鄭旦二美女，以迷吳王之心；又饋大木以成其策臺娛樂，勞苦百姓以逸待疲，遂滅吳倡霸。又將姑蘇臺焚毀，故此書不傳。因吾向與汝祖有交，求得其書，親為注解，行兵秘密盡在其中。未嘗輕授一人，今見子心術(shù)忠厚，特以付子。”孫臏歡然道：“弟子少失父母，遭國家多故，宗族離散，雖知祖父有此書，實未傳領(lǐng)。吾師既有注解，何不并傳之龐涓而獨授于臏也？”先生笑道：“得此書者，善用之為天下利，不善用之為天下害。涓非佳士，豈可輕付哉？”于是孫臏接書，攜歸自己臥室，受先生命，不敢私與眾弟子觀看。閉戶獨自拂幾焚香，將書卷攤置案上，逐篇依次細(xì)讀。那十三篇：
一日，始計篇。二日，作戰(zhàn)篇。
三日，謀攻篇。四日，軍形篇。
五日，兵勢篇。六日，虛實篇。
七日，軍爭篇。八日，九變篇。
九日，行軍篇。十日，地形篇。
十一日，就地篇。十二日，火攻篇。
十三日，用間篇。
這兵書篇法，真通天徹地之才，神出鬼沒之機(jī)，加之注釋精詳，心無阻滯留難，孫臏得之，如獲珍寶，晝夜研誦。三日之后，先生向?qū)O臏索取原書。臏出諸袖中，雙手繳還先生。先生逐篇盤問，臏對答如流，一字不遺。先生喜悅道：“子用心如此，汝祖為不死矣?！?/p>
再說龐涓別了孫臏，一來至魏國，以兵法干相國王錯。錯薦于惠王，龐涓入朝之時，正值庖人進(jìn)蒸羊于惠王之前?；萃醴脚e筋，涓私喜道：“吾師言遇羊而榮，斯不廖矣。”惠王見龐涓一表人物，放箸而起，迎而禮之。龐涓再拜，惠王扶住。問其所學(xué)，涓對道：“臣學(xué)于鬼谷先生之門，用兵之道，頗得其精。因指畫敷陳，傾到胸中，惟恐不盡?！被萃跤謫柕溃骸拔釃鴸|有齊，西有秦，南有楚，北有韓、趙、燕，皆勢均力敵。
而趙人奪吾中山，此仇未報，先生何以策之？”龐涓道：“大王不用微臣則已，如用微臣為將，管教戰(zhàn)必勝，攻必取。可以兼并天下，何憂六國哉！”惠王道：“先生大言，得無難踐乎？”涓答道：“臣自揣所長，實可操六國于掌中，若委任不效，甘當(dāng)伏罪。”
惠王大悅，遂拜龐涓為元帥，兼軍師之職。涓子龐英，侄龐蔥、龐茅，俱為列將。涓隨練兵訓(xùn)武。先侵衛(wèi)、宋諸小國，屢屢得勝。宋、魯、衛(wèi)、鄭諸君相約聯(lián)翩來朝，適齊兵侵境，涓復(fù)御卻之，遂自以為不世之功，不勝夸詡。
時墨子遨游名山，偶過鬼谷采友，一見孫臏，與之談?wù)?，深相契合。遂謂臏道：“子學(xué)業(yè)已成，何不出就功名，而久淹山澤耶？”孫臏答道：“吾有同學(xué)龐涓，出仕于魏國，相約得志之日必為援引。吾是以待之！”墨翟道：“今龐涓見為魏將，吾為子入魏以察涓意?！蹦赞o去，逞至魏國。聞龐涓自恃其能，大言不慚，知其無援引孫臏之意。乃以野服求見魏惠王?；萃跛芈勀灾惦A迎入，叩以兵法。墨翟指說大略，惠王大喜，欲留任官職。墨翟固辭道：“臣山野之性，不習(xí)衣冠。所知有孫武之孫名臏者，真大將之才，臣萬分不及，見今隱于鬼谷，大王何不召之？”惠王道：“孫臏學(xué)于鬼谷，乃是龐涓同門，卿謂二人所學(xué)孰勝？”墨子道：“臏與涓雖則同學(xué)，然臏獨得乃祖秘傳。雖天下無其對手，況龐涓乎！”
墨翟辭往他方?；萃跫凑冽嬩竼柕溃骸奥勄渲瑢W(xué)有孫臏者，獨得孫武子秘傳。其才天下無比，將軍何不為寡人召之？”龐涓答道：“臣非不知孫臏之才，但臏?zhǔn)驱R人，
宗族皆在于齊。今若仕魏，必先齊而后魏，臣是以不敢進(jìn)言。”惠王道：“士為知己者死，豈必待本國之人而后可用乎？”龐涓答道：“夫王既欲召孫臏，臣即當(dāng)作書去致?！?a href="/hebeideji/7258488543159910457.html">龐涓口雖應(yīng)語，心下躊躇，魏國兵權(quán)，只在吾一人之手。若孫臏到來，必然奪寵。既魏王有命，不敢不依，且待來時，生計害他，阻其進(jìn)用之路，卻不是好？遂面修書一封，呈上惠王?；萃跤民嗰R秦銅車馬、黃金、白璧，遣人帶了龐涓之書，一逕望鬼谷來聘取孫臏。
臏拆書來看，略曰：
涓托兄之庇，一見魏王即蒙重用。臨岐援引之言，銘心不忘。今特薦于魏王，來即驅(qū)馳赴召，共圖功業(yè)。孫臏將書呈與鬼谷先生。先生知龐涓已得時大用，今番有書取用孫臏，竟無一字問候其師，此乃刻薄忘本之人，不足計較。但龐涓生性驕妒，孫臏若去，豈能兩立？欲待不容他去，又見魏王使命鄭重，孫臏已自行色匆匆不好阻當(dāng)。亦使臏取山花一枝，卜其休咎。此時九月天氣，臏見先生幾案之上，瓶中供有金光菊一枝，遂拔以呈現(xiàn)上，即時復(fù)歸瓶中。先生乃斷道：“此花現(xiàn)被殘折，不為完好，但性耐歲寒，經(jīng)霜不落。雖有殘害，不為大兇，且喜供養(yǎng)瓶中，為人愛重。瓶乃范金而成，鐘鼎之屬，終當(dāng)威行霜雪，名勤鼎鐘矣。但此花再經(jīng)提拔，恐一時未能得意，仍舊歸瓶，汝之功名，終在故土。吾為汝增改其名，可圖進(jìn)取。”遂將孫臏賓字左邊加了一月為臏，臏即書臏，乃別刑之名。今鬼谷子改孫賓為孫臏，明明知后日有別足之事。但天機(jī)不肯泄漏耳！豈非異人哉？翁有詩云：
山花入手知休咎，試比龜倍有靈。
卻笑當(dāng)今賣卜者，空將鬼谷書占形。
這鬼谷子見孫臏臨行，又授以錦囊一枚。分付必遇至急之地，方可開看。孫臏?zhǔn)茴I(lǐng)拜辭先生，隨魏王使者下山，登車而去。蘇秦、張儀時在傍，俱有欣羨之色。相與計議來稟，亦欲辭歸，求取功名。先生道：“天下最難得者，聰明之士。以汝二人之質(zhì)，若肯灰心學(xué)道，可致神仙。何苦要碌碌塵埃，甘為浮名虛利所驅(qū)逐也？”秦儀同聲回答道：“夫良材不終朽于巖下，良劍不終秘于匣中。日月如流，光陰不再。某等受先生之教，亦欲乘時建功，圖個昭揚后世耳。”不知這先生肯放二人下山否？且看下回分解。
澹游子評
鬼谷地名有二。一說在登封市，又一說按地圖所言，在江西廣信府貴溪市，有鬼谷山。上有蘇秦臺、張儀井，又有鬼谷洞，相傳鬼谷子嘗隱此。入必以燭，可容數(shù)千人，號第十五洞天。雖莫可實擬，其處必然不是捏造。得來如呂洞賓之煉丹洞，張真人之龍虎山，濟(jì)顛僧之運木井。又茅山上有三洞，深不可測，二洞皆淺，一洞頗深。有持燭以進(jìn)，上如屋舍，穹隆石無斷續(xù)處。行一二里，有澗水橫截，響如奔馬。愈進(jìn)愈廣，窮于燭而止，則天造地設(shè)的洞府，固亦有之。又不獨靈鷙峰為飛來，雷峰塔為怪異。今之讀古書者，輒以寓言目之，使幼讀者紊亂于中，莫能別其是非，而不以情理之，以意逆之，謂得之是已。如鬼谷子立數(shù)家之學(xué)，其曰數(shù)學(xué)，即天文；兵學(xué)即武事；游學(xué)為通今博古，即孟子所謂先覺覺后覺，至于萬口莫當(dāng)，俱在“明理審勢”四字中出。惟出世學(xué)，如孫、龐、張、蘇四子之才，尚不肯學(xué)。況今之世乎？又不但逐榮利、企權(quán)豪，?？掷е选?/p>
初余亦不能信，及讀《長生詮要》、《修真秘旨》等書，理明詞悉無可議。其某是某，非真至言、格言，可敬可羨，縱沖舉不可期。而祛病延年有是來矣，抑亦不失為善人。龐涓學(xué)三年有余，便道自以為能，莫說三年就是三十年也無用。憑你大圣大賢，從來只有虛心下問。如黃帝問道廣成，孔子問禮老，司馬遷周行天下，猶惓惓顧問鄉(xiāng)老村夫。而龐涓雖遭遇明師，有了自以為是之心，即如重授十三篇兵秘，亦不得善終其身。何則心術(shù)早壞故也。
龐涓既得花，復(fù)棄委之；而仍取所棄之花，其貪心早露。如今之婦女欲梳好髻，其發(fā)既已稀疏，容貌又復(fù)丑陋，而心終不能忘情于色，必欲假他發(fā)以雜之，脂粉以涂之。
吾益服德公子荊一茍字矣。心直忠厚大為難遇，于四子中偶得孫臏為忠厚。今人輒言，忠厚為無用之別名，正是龐涓匹敵。噫！豈不聞素以為絢，禮后乎等語，不知其解作何說？
鬼谷斷語俱從理出。余偶適城市廟中有測字，生在廟西廂房，椅桌踞坐，儼若長者。環(huán)立多人，亹亹聽言，皆諸生輩。一人問婚成否，隨拈一漸字，測者斷曰成。因取筆書板道，左邊為水，右邊為刀，以刀水，豈能斷乎？又將斤加斷為斷字，車加為連字，曰藕斷絲連。復(fù)將斤加辵作近字，曰自去自來梁上燕，相親相近水中鷗，后婚果成。且未究其成不成，但究其理之明不明，則有合放鬼谷所斷。至于“遇羊而榮，遇馬而瘁”，常人所不能及，而亦不能強說。
孫、龐兩人皆以花占休咎，花亦不同，時亦不同，斷亦不同，取花亦不同，心術(shù)亦不同。龐涓費心尋毅多時，止覓一草花，又不慎取，而孟浪連根拔起。又思質(zhì)弱而棄，轉(zhuǎn)輾尋覓，仍取所棄之花，不即呈獻(xiàn)，陰納于袖。直待先生說出，始為享奉。其心之猾詐無常，欺君罔上，妒賢妨能，妄自尊大，忌刻茍毒，早已定論。所謂誠于中，形于外，要知未來，先察已往。而孫子亦使取花占之，坦然就先生幾案，取瓶菊呈上，即復(fù)歸瓶，同一取花，一暴躁，一靜逸，宛然想見二人心術(shù)。上老人授書也，折張良少年剛暴之氣，故令取履納履。鬼谷先生欲授書于孫臏，同一少年而氣享有異，早知孫臏之為人。故直設(shè)驅(qū)鼠以愚眾子弟，即出兵秘十三篇以授之，并告其所自來。是其師生莫逆處。又非比龐涓、蘇秦、張儀等同一師弟也。
孫臏送龐涓下山，時涓許以他日富貴，必相援引。而臏以此言，果真實否激之，似臏素知涓言語不足憑信，故有此問。及臏既至魏國任，涓掇拾是非，釀成大禍，險至殺身。雖曰明槍易躲，隱惡難備，亦腹粗心，坦率未檢。處其席中，探取兵法來源。有曰愚弟昔日亦蒙先生傳授，遺忘等語。臏獨不記先生向日授書時言涓非佳士，豈可輕付等語？縱信龐涓重誓，遂不省昔日師告之言乎？觀于此者，斯知言顧行，行顧言，不獨施諸己，亦須及人。
孫臏非但忠直可嘉，即記性亦大為難遇。以十三篇兵秘加以注釋等字，其書已成部矣，非經(jīng)年累月莫可議其短長，況三日乎？以潔白之質(zhì)得良師善教，素以為自是其色，
迥異倍常。
顏子云：“無伐善，無施勞?！?a href="/hebeideji/7258488543159910457.html">龐涓初見惠王，便用虛夸，無一實語，只有甘當(dāng)伏
罪為可采。猶今之無用官員，只貪財貨以娛樂，不計身后。偶為良言相告，利害切身，
輒言做此腦袋不著，正是龐涓一流人。
墨子之識人，亦可謂賢矣。其薦賢獎才亦可謂當(dāng)矣。拔友之難，成友之志，而師弟
不居其功，可謂廉矣。其行事隱現(xiàn)莫測，徒費跋涉，不畏繁勞，舉賢薦能，毫無利欲，
可謂義矣。然而難免圣人之責(zé)，亦為之大道不明故也。
龐涓無義，已不待言。然其寄孫臏書，未及問安先生者，或偶出于意，略亦未可知。
尚責(zé)伊刻薄忘本小人，今觀為子弟者，于先生處多所狡詐，及自立家，則又傲慢跋扈，
不足與校，豈非龐涓之罪人乎？
龐涓嫉妒孫臏處，與孫吳周瑜無二。但孫子與蔡武侯品行雖同；居正而才志迥異。孫
子太忠處，在乎信義全交。武侯太忠處，在乎盡力托孤。盡力托孤，甘受嘔血，全交信
義而受足，嘔血死忠名存竹帛。則足遠(yuǎn)利身列帝鄉(xiāng)，蓋孫子忠直，已輸武侯智識數(shù)分，
武侯名利，已輸孫子歸真數(shù)分。一死為忠，一辭為仙，二人可為兩得其當(dāng)。
周瑜欲害武侯，而竟死于武侯之計。龐涓欲害孫子，而竟死于孫子之箭。然周瑜當(dāng)
日非妒武侯之才，乃因有一劉備在故也。若龐涓則竟可薦孫子居于己上，也不為過。
如此忠直人，豈測其負(fù)心乎！自知才學(xué)不及，即使果然探得十三篇兵秘到手，又結(jié)果害
了他性命。如鬼谷所云“善用之為天下利，不善用之為天下害”，“吾知其亦必不善
終。”何則凡嫉能妒才之人，再不使于一事。如賭錢人錢盡為戒，若偶為得鈔，甘忍凍
餓而必輸于場中為休。猶此看來，龐涓之才學(xué)不及周瑜，其殘酷忌刻又不如遠(yuǎn)甚。
蘇秦、張儀欲辭行，道而云：“日月如流，光陰不再?！奔戎岸?，何不灰心？從
師懇求出世，以免輪回。況際遇難得，明師反欲走紅塵擾攘之中，而行不可測之途，不
思仕路，況后果一遭試秦不利，一幾死于楚臣之手乎？縱賺得富貴到手，向榮華本
久，雖性行聰達(dá)，實未能免俗。
《仙經(jīng)》云：“心天無點，性地絕塵飛?！痹且吮湃ィ菜子^范蠡之與子房，
直待功業(yè)成后，才肯灰心，從道遁身遠(yuǎn)隱。然蠡如神龍云隱，或藏或現(xiàn)，既泛舟歸湖，
復(fù)又出仕齊國，稱陶朱公，不知所終。雖質(zhì)美天成，惜無師授。子房亦天資聰慧，醒世
俗之非常，悟人情之反覆，同蠡見機(jī)，甘辭富貴，輕葉妻。若非赤松先生汲引指示，
亦不過跡深山，與鳥獸為群耳。故曰仙必有師。今儀秦親受鬼谷先生，得此良師，參論
至道。帝鄉(xiāng)可待如行走迷路，倩人指引。指引明白簡捷，則不窮再問，如支離渾淆，則
前程莫擬。故我言，蘇、張二人，從鬼谷學(xué)者，雖幸得良師，而實不幸得妙道也。
卷之一下 忌刻小人行毒計 忠直良友詐風(fēng)魔
卻說蘇秦、張儀于鬼谷先生處學(xué)游說，這日看見魏王金璧聘孫臏去后，他二人未
免見食流涎，也欲求取富貴。先生道：“你兩人中肯留一人與吾作伴否？”秦、儀皆執(zhí)
定欲行，無肯留者。先生強之不得，嘆道：“仙才之難如此哉！”乃為之各占一課，斷
道：“秦先吉后兇，儀先兇后吉。秦說先行，儀當(dāng)晚達(dá)，吾觀孫、龐二子勢不相容，必
有吞噬之事。汝二人異日宜互相推讓，以成名譽。勿傷同學(xué)之情?！倍嘶资芙獭Ｏ?/p>
生又將書一本分贈二人，秦、儀觀之，乃《太公陰符篇》也?！按藭茏泳靡咽煺b，先
生今日見賜，有何用處？”先生道：“汝雖熟誦，未得其精。此去若未能得音，只就此
篇探討，自有進(jìn)益。我亦從此逍遙海外，不復(fù)留于此谷矣?！?/p>
秦、儀既別，去不數(shù)日。鬼谷子亦浮海為蓬島之游，或云已仙去矣。
再說孫臏行至魏國，即寓于龐涓府中，臏謝涓舉薦之恩，涓有德色。臏又述鬼谷先
生改賓為臏之事。龐涓驚道：“臏非佳語，何以改易？”臏道：“先生之命不敢違也。”
次日同入朝中，見惠王。惠王降階迎接，其禮甚恭。臏再拜，奏道：“臣乃村野
匹夫，過蒙大王聘禮，不勝慚愧。”惠王道：“墨子甚稱先生獨得孫武秘傳。寡人望先
生之來，如渴思飲。今蒙降重，大慰平生。”遂問龐涓道：“寡人欲封孫先生為副軍師
之職，與卿同掌兵權(quán)，卿意如何？”龐涓答道：“臣與孫臏，同窗結(jié)義，臏乃臣之兄也。
豈可以兄為副，不若權(quán)拜客卿，俟有功績，臣當(dāng)讓爵，甘居其下?！被萃鯗?zhǔn)奏，即拜臏
為客卿，賜第一區(qū)，亞于龐涓。客卿者，半為太子賓客，不以臣禮加之。外示優(yōu)崇，不欲分
兵權(quán)于臏也。
自此孫龐二人，頻相往來。龐涓想道：“孫子既有秘授，未見吐露。必須用意探
之?！彼煸O(shè)席請酒，酒中因談及兵機(jī)，孫子對答如流。及孫子問及龐涓數(shù)節(jié)，涓不知所
出，乃佯問道：“此非孫武兵法所載乎？”臏全不疑慮，答道：“然也?！饼嬩傅溃?/p>
“愚弟昔日亦蒙先生傳授，自不用心，遂至遺忘。今日借觀，不敢忘報?！?a href="/hebeideji/7242674987994791995.html">孫臏道：
“此書經(jīng)先生注解詳明，與原本不同。先生止付看三日，便即取去，亦無錄本?！?a href="/hebeideji/7258488543159910457.html">龐涓
道：“吾兄還記得否？”孫臏道：“依稀尚存記憶?！变感闹邪筒坏帽闱髠魇冢皇且?/p>
時難以驟逼。過了數(shù)日，惠王欲試孫臏之能，乃閱武于教場。使孫、龐二人各演陣法。
龐涓布的陣法，孫臏一見即便分說，此為某陣，用某法破之。孫臏排成一陣，龐涓茫然
不識，私問于孫臏。腹答道：“此即顛到入門陣也。”涓又問道：“有變乎？”臏答道：
“攻之則變?yōu)?a href="/hebeideji/119806116346806891.html">長蛇陣矣。”龐涓探了孫臏說話，先報惠王道：“孫子所布乃顛到入門之
陣，可變長蛇陣也。”已而惠王問于孫臏，所對相同?；萃跻?a href="/hebeideji/7258488543159910457.html">龐涓之才，不弱于孫臏，
心中愈喜。只有龐涓回府，思想孫子之才，大勝于吾。若不除之，異日必為他欺壓。心
生一計，于相會中間私叩孫子道：“吾兄宗族俱在齊邦，今兄已仕魏國，何不遣人迎至
此間，同享富貴。”孫臏見問，乃垂淚言道：“子雖與吾同學(xué)，未悉吾家門之事也。吾
四歲喪母，九歲喪父，有于叔父孫喬身畔。叔父仕于齊康公為大夫，及田大公遷康公于
海上，盡逐其故臣，多所誅戮，吾宗族離散。叔與從兄孫平、孫卓挈我避難奔周，因遇
荒歲，復(fù)將我傭于周北門之外，父子不知所往。吾后來年長，聞人言鬼谷先生道高而心
慕之，是以單身往學(xué)。又復(fù)數(shù)年，家鄉(xiāng)杳無音信。豈有宗族可問哉？”龐涓復(fù)問道：
“然則，兄長亦還憶故鄉(xiāng)墳?zāi)狗?？?a href="/hebeideji/7242674987994791995.html">孫臏道：“人非草木，能忘本原？先生于臨行之際，
囑吾道：‘汝之功名，終在故上。’今已作魏臣，此話不須提起矣?！饼嬩柑搅丝跉?，
佯應(yīng)道：“兄長之言甚當(dāng)，大丈夫隨地立功名，何故鄉(xiāng)也?！?/p>
約過半年，孫臏所言都已忘懷了。一日朝罷，方回。忽有一漢子，似山東人語音，
問人道：“此位是孫客卿否？”臏隨喚入府，叩其來歷。那人道：“小子姓丁名乙，臨
淄人氏。在周客販，令兄有書信托某，送到鬼谷。聞貴人已得仕魏邦，迂路來此?！闭f
罷將書信呈上。孫臏接書在手，拆而觀之，略云：
愚兄平、卓字達(dá)賢弟賓親覽，吾自家門不幸，宗族蕩散，不覺已三年矣。向在宋國
為人耕牧，汝叔一病即世。異鄉(xiāng)零落，苦不可言。今幸吾王盡釋前嫌，招還故里。政欲
奉迎吾弟重立家門，聞吾弟就學(xué)鬼谷。良玉受琢，定成偉器。茲因某客之便，作書報聞，
幸早為歸計，兄弟復(fù)得見。
孫臏得書，認(rèn)以為真，不覺悲傷大哭。丁乙道：“承賢兄分付，勸貴人早早還鄉(xiāng)，
骨肉相聚?！睂O臏道：“吾已仕于此，此事不可造次。”乃款待丁乙飲酒，付以回書。
前面亦敘思鄉(xiāng)之語，后云弟已仕魏，未可便歸俟。稍有建立，然后徐為首丘之計。送丁
乙黃金一錠為路費，丁乙得了回書，當(dāng)下辭去。誰知來人丁乙，乃自龐涓手下心腹徐甲
也。龐涓套問孫臏，來人姓名，遂偽作孫平、孫卓手書，教徐甲假稱客商丁乙，投見孫
子。孫子兄弟自少分別，連筆跡都不分明，遂認(rèn)以為真了。
龐涓誆得孫臏回書，遂仿其筆跡，改后數(shù)句云：“弟今雖卦仕魏國，但故土難忘。
心殊懸切，不日當(dāng)圖歸計，以盡手足之歡。儻或齊王不棄，微長自當(dāng)盡力報效?！庇谑?/p>
入朝私見魏王，請屏去左右，將偽書呈上言：“孫臏有背魏向齊之心，近 日私通齊使，
取有回書。臣遣人邀截，于郊外搜得在此?！被萃蹩磿?，乃言道：“孫臏心懸故土，
豈以寡人未能重用，不盡其才那？”涓奏道：“臏祖孫武子為吳王大將，后來仍舊歸齊。
父母之邦，誰能忘情。大王雖重用臏，臏心已戀齊，必不能為魏盡力。且臏才不下于臣，
若齊用為將，必然與魏爭雄。此大王異日之患也。不如殺之?！被萃醯溃骸皩O臏應(yīng)召而
來，今罪狀未明，遽然殺之?？痔煜伦h寡人之輕士也?！变赣肿嗟溃骸按笸踔陨跎啤?/p>
臣當(dāng)勸諭孫臏，儻肯留魏國，大王重加官爵。若其不然，大王發(fā)到微臣處議罪，微臣自
有區(qū)處。”
龐涓辭了惠王，往見孫子。因問道：“聞兄已得千金家報，有之乎？”那孫臏是忠
直之人，全不疑慮忌諱，遂應(yīng)道：“果然?！币騻涫鰰幸€鄉(xiāng)之意。龐涓道：“弟
兄久別，思?xì)w人之至情。兄長何不于魏王前，暫給一二月之假，歸省墳?zāi)?，然后再來?！?/p>
孫臏道：“恐主公見疑，不允所請?！饼嬩傅溃骸靶衷囌堉?，弟當(dāng)從旁力贊?！睂O臏道：
“全仗賢弟玉成?！?/p>
是夜龐涓又入見惠王，奏道：“臣奉大王之命，往諭孫臏。臏意必不愿留，且有怨
望之語。若目下有表章請假，主公便發(fā)其私通齊使之罪。”惠王點頭。
次日，孫臏果然進(jìn)上一通表章，乞假月余還齊省墓?；萃跻姳泶笈?，批表尾云：
“孫臏私通齊使，今又告歸，顯有背魏之心，有負(fù)寡人委任之意?？上髌涔倬?，發(fā)軍師
府問罪?！?/p>
軍政司奉旨，將孫臏拿到軍師府，來見龐涓。涓一見，佯驚道：“兄長何為至此？”
軍政司宣惠王之命，龐涓領(lǐng)旨。訖問臏道：“吾兄受此奇冤，愚弟當(dāng)于王前力保。”言
罷，命輿人駕車，來見惠王。奏道：“孫臏雖有私通齊使之罪，然罪不至死。以臣愚見，
不若剛而之，使為廢人，終身不能退歸故土。既全其命，又無后患，豈不兩全。微臣
不敢自專，特來請旨定奪。”惠王道：“卿處分最善?！?/p>
龐涓辭回本府，向孫臏道：“魏王十分惱怒，欲加兄極刑。愚弟再三保奏，恭喜得
全性命。但須剛足黥面，此乃魏國法度。非愚弟不盡力也?！睂O臏嘆道：“吾師云雖有
殘害，不為大兇。今得保全首領(lǐng)，此乃賢弟之力，不敢忘報。”龐涓遂喚過刀斧手，將
孫臏綁住，剔去雙膝蓋骨。孫臏大叫一聲，昏絕到地，半晌方醒。又用針刺面，成私通
外國四字，以墨涂之。
龐涓假意啼哭，以刀瘡藥敷臏之兩膝，用帛纏裹。使人抬至?xí)^，好言撫慰，好食
將息。約過了月余，孫臏瘡口已合，只是膝蓋既去，兩腿無力，不能行動，只好盤足而
坐。髯翁有詩云：
易名臏字禍先知，何待龐涓用計時。
堪笑孫君太忠直，尚因全命感恩私。
那孫臏已成廢人，終日受龐涓三餐供養(yǎng)，甚不過意，思欲圖報其德。一日龐涓步進(jìn)
書館，閑論間，乃祈求孫臏傳示鬼谷子注解《孫武兵書》。臏慨然應(yīng)允。涓隨給以木簡，
要他繕寫。臏寫未及十分之一，有蒼頭名喚誠兒，龐涓使他伏事孫臏。誠兒見孫子無辜
受在，反有憐憫之意。忽龐涓召誠兒至前問：“孫臏繕寫，日得幾何？”誠兒道：“孫
將軍為兩足不便，長眠短起，每日只寫得二三策?！饼嬩概溃骸叭绱诉t慢，何日寫完！
汝可與吾上緊催促?！闭\兒退問涓近侍道：“軍師央孫君繕寫，何必如此催追？”近侍
答道：“汝有所不知，軍師與孫君，外雖相恤，內(nèi)實相忌。所以全其性命，單為欲得兵
書耳?？槍懸煌?，便當(dāng)絕其飲食。汝切不可泄漏。”
誠兒聞知此信，密告于孫子。孫子大驚，原來龐涓如此無義，豈可傳以兵法？又想
道若不繕寫，他必然發(fā)怒，吾命旦夕休矣！左思右想，欲求自脫之計。忽然想著鬼谷先
生臨行時付吾錦囊一個，囑道到至急時方可開看，今其時矣。遂將錦囊啟視，乃黃絹一
幅，中間寫著“詐風(fēng)魔”三字。臏領(lǐng)會道：“原來如此?！?/p>
當(dāng)日晚餐方設(shè)，孫臏正欲舉筋，忽然昏作嘔吐之狀，良久發(fā)怒，張目大叫道：
“汝何以毒藥害吾？”將瓶甌悉拉于地，取寫過木簡向火焚燒；撲身到地，口中含糊罵
署不絕。誠兒不知是詐，慌忙奔告龐涓。涓次日親自來看，臏痰涎蒲面，伏地呵呵大笑，
忽然大哭。龐涓問道：“兄長為何而笑，為何而哭？”孫臏道：“吾笑者笑魏王欲害吾
命。吾有十萬天兵相助，能奈吾何？吾哭者哭魏邦沒有孫臏，無人作大將也?！闭f罷復(fù)
睜目視涓，磕頭不已。口中叫鬼谷先生，乞救吾孫臏一命。龐涓道：“吾是龐某，休得
錯認(rèn)。”那孫臏牽住了龐涓之袍，不肯放手，亂叫先生救命。龐涓命左右扯脫，私問誠
兒道：“孫子病癥幾時發(fā)的？”誠兒道：“是夜來發(fā)的。”涓上車而去，心中疑惑不已。
恐其佯狂詐變，欲試其真?zhèn)?。命左右拖入豬圈中，糞穢狼籍，臏披發(fā)覆面，到身而臥。
再使人送酒食與之，詐云：“吾小人哀憐先生被別，聊表敬意。元帥不知也。”
孫子早曉得是龐涓之計，故為怒目猙獰，罵道：“汝又來毒我么？”將酒食傾番地
下。使者乃拾豬屎及泥塊以進(jìn)，臏取而之。于是還報龐涓，涓道：“此真中狂疾不足
為慮矣?！?/p>
自此縱放孫臏，任其出入。這孫臏有時朝出晚歸，仍臥豬圈之內(nèi)，有時或出而不返，
混宿市井之間?；蛘勑ψ匀?，或悲號不已。市人認(rèn)得是孫客卿，憐其病廢，多以飲食遺
之。孫臏或食，或不食；狂言誕語不絕于口，無有知其為假風(fēng)魔者。
龐涓又分付地方，每日侵晨具報孫臏所在，尚不能置之度外也。髯翁有詩嘆云：
紛紛七國斗干戈，俊杰秉時歸網(wǎng)羅。
堪恨奸臣懷嫉忌，致令良友詐風(fēng)魔。
時墨子云游至齊國，客寓于田忌之家。其弟子禽滑從魏而至，墨翟問：“孫臏在魏
得意何如？”禽滑細(xì)將孫子被別之事，述告于墨翟。翟嘆道：“吾本欲薦他，豈料反害
之矣！”乃將孫臏之才，及龐涓妒忌之事，轉(zhuǎn)述于田忌。田忌遂奏于威王道：“國有賢
臣而令見辱于異國，大不可也?！?a href="/hebeideji/7227745933421183031.html">齊威王道：“寡人發(fā)兵，以迎孫子，何如？”田忌道：
“龐涓不容臏?zhǔn)擞诒緡?，肯容仕于齊國乎？欲迎孫子須是如此恁般，密載以歸，可保萬
全?！?/p>
威王用其謀。即令客卿淳于髡假以進(jìn)茶為名，至魏欲取孫子。淳于領(lǐng)旨，押了茶
車，捧了國書，竟至魏國。禽滑裝做隨行從者到魏都，見了魏惠王，致齊侯之命，惠王
大喜。送淳于髡于館驛。
禽滑見孫臏發(fā)狂不與交言，至半夜私往候之，孫臏背靠井欄而坐，見了禽滑，張目
不語。雖前日曾會過認(rèn)得，但不知其心與來意，故也。滑垂淚道：“荀子困至此乎，認(rèn)
得禽滑否？吾師言孫卿之冤于齊王，齊王甚相傾慕。淳于公此來非為貢茶，實欲載孫卿
入齊。為君報刖足之仇耳?！睂O臏淚流如雨，良久，言道：“某已分死于溝渠，不期今
日有此機(jī)會。但龐涓疑慮太甚，恐不便挈帶如何？”禽滑道：“吾已定下計策，孫卿不
須過慮。俟有行期，即當(dāng)相迎。約定在此處相會，萬勿移動?！?/p>
次日，魏王款待淳于髡，知其善辯之士，厚贈金帛。髡辭了魏王欲行，龐涓置酒長
亭餞行。禽滑先于是夜，將溫車藏了孫臏。卻將孫臏衣服與廝養(yǎng)王義穿著，披頭散發(fā)，
以泥土涂面，妝作孫臏模樣。地方已經(jīng)具報，龐涓以此不疑。
淳于髡既出長亭，與龐涓歡飲而別。先使禽滑驅(qū)速行，親自押后。過了數(shù)日，王義
亦脫身而來。地方但見骯臟衣服，撒做一地，已不見孫臏矣。即時報知龐涓，涓疑其投
井而死。使人打撈尸首，不得，連連挨訪，并無影響。反恐魏王見責(zé)，戒左右不言。只
將孫臏溺死申報，亦不疑其投齊也。
再說淳子髡載孫臏離了魏境，方與沐浴。既入辛店，田忌親迎于十里之外。言于威
王，使乘蒲車入朝。齊威王叩以兵法，不知孫臏說甚，且于下文分解。
澹游子評
孫臏待先生，無所底裹遮飾，真如父母一般。但看答龐涓云，“先生之命不敢違”
這句便是。其于惠王處則云，“村野匹夫，過蒙聘禮，不勝慚愧”等語，雖是謙言?？?/p>
屬樸茂處來，同一初見，龐涓便只是夸誕。
龐涓欲殺孫臏，甚為極易，蓋孫臏乃毫無底裹，且感惠龐涓舉薦之恩，正思報答耳。
他那里還省著要害彼哉？孫臏所以不即見殺者，幸有兵秘，早為龐涓告也。鬼谷所以即
索原本，不肯留于孫臏者，早為臏今日解厄故耶。
孫、龐二人，奉令布陣，一閑一忙，文情如畫。臏堪然若守山門之彌勒佛，涓流蕩似
處馬廄之狝猴。私下探取陣法，疾忙走報惠王，遮掩一時，后人可恨。
龐涓設(shè)計欲害孫臏，人皆以為巧。吾以為孫子太弛，更有惠王之偏聽。故至此耳。
如今之世，勤人多富而狡吝，懶人多貧而無滯，小人多儉曲有黨相，援君子多懶，直無
備人危。
孫臏既刖，廢尚不疑，及龐涓所為，反感日食圖報，天幸有此誠兒泄謀。不然繕寫
一完，不死何俟！縱有錦囊，未必便思展看。然則誠兒，乃孫臏莫大恩人，堪與鬼谷先
生并馳。臏后日為仙，魏國滅亡，不知曾有報德否？
先生雖有詐風(fēng)魔錦囊指示題目，但此篇大文字實為難做。以忠直人在狡猾小人面前
詐作，使其必信為實。此在九死中討其一活，啖取狗矢土塊如常，與越勾踐庾黔婁等，
同謂異事。
假使孫臏雖以佯狂，誰信龐涓？茍延性命于時日耳，又兼地方，每日具報所在。若
無墨翟師弟熱心聞齊，豈能輕離魏地！一成之錦囊，二成之誠兒，三成之墨子師弟，斯
脫此火坑，益見解厄之難。
齊威王敏捷之人，聽鄒忌罷聲色，沉封即墨區(qū)烹阿大夫。今欲以兵取孫臏于異國，不
顧彼此矣，田忌屬赳赳武夫，能設(shè)謀計取，正是人不可輕測度處。
參考資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