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鏟共大觀
來源:互聯(lián)網

鏟共大觀,是魯迅發(fā)表的一部作品。最初發(fā)表于一九二八年四月三十日《語絲》第四卷第十八期。

正文

仍是四月六日的《申報》上,又有一段《長沙通信》〔2〕敘湘省破獲共產黨省委會,“處死刑者三十余人,黃花節(jié)斬決八名”。其中有幾處文筆做得極好,抄一點在下面:“……是日執(zhí)行之后,因馬(淑純,十六歲;志純,十四歲)傅(鳳君,二十四歲)三犯,系屬女性,全城男女往觀者,終日人山人海,擁擠不通。加以共魁郭亮之首級,又懸之司門口示眾,往觀者更眾。司門口八角亭一帶,交通為之斷絕。計南門一帶民眾,則看郭亮洞隧道首級后,又赴教育會看女尸。北門一帶民眾,則在教育會看女尸后,又往司門口看郭首級。全城擾攘,鏟共空氣,為之驟張;直至晚間,觀者始不似日間之擁擠。”抄完之后,覺得頗不妥。因為我就想發(fā)一點議論,然而立刻又想到恐怕一面有人疑心我在冷嘲(有人說,我是只喜歡冷嘲的),一面又有人責罰我傳播黑暗,因此咒我滅亡,自己帶著一切黑暗到地底里去。但我熬不住,——別的議論就少發(fā)一點罷,單從“為藝術的藝術”〔3〕說起來,你看這不過一百五六十字的文章,就多么有力。我一讀,便仿佛看見司門口掛著一顆頭,教育會前列著三具不連頭的女尸。而且至少是赤膊的,——但這也許我猜得不對,是我自己太黑暗之故。而許多“民眾”,一批是由北往南,一批是由南往北,擠著,嚷著……。再添一點蛇足,是臉上都表現(xiàn)著或者正在神往,或者已經滿足的神情。在我所見的“革命文學”或“寫實文學”中,還沒有遇到過這么強有力的文學。批評家羅喀綏夫斯奇說的罷:“安特列夫竭力要我們恐怖,我們卻并不怕;契訶夫不這樣,我們倒恐怖了。”〔4〕這百余字實在抵得上小說一大堆,何況又是事實。且住。再說下去,恐怕有些英雄們又要責我散布黑暗,阻礙革命了。一理是也有一理的,現(xiàn)在易犯嫌疑,忠實同志被誤解為共黨,或關或釋的,報上向來常見。萬一不幸,沉冤莫白,那真是……。倘使常常提起這些來,也許未免會短壯士之氣。但是,革命被頭掛退的事是很少有的,革命的完結,大概只由于投機者的潛入。也就是內里蛀空。這并非指赤化,任何主義的革命都如此。但不是正因為黑暗,正因為沒有出路,所以要革命的么?倘必須前面貼著“光明”和“出路”的包票,這才雄赳赳地去革命,那就不但不是革命者,簡直連投機家都不如了。雖是投機,成敗之數(shù)也不能預卜的。我臨末還要揭出一點黑暗,是我們中國現(xiàn)在(現(xiàn)在!不是超時代的)的民眾,其實還不很管什么黨,只要看“頭”和“女尸”。只要有,無論誰的都有人看,拳匪之亂,清末黨獄〔5〕,民二〔6〕,去年和今年,在這短短的二十年中,我已經目睹或耳聞了好幾次了。四月十日。

鏟共大觀與李澤厚

比較起胡適和陳獨秀以及其他五四時期的風云人物來,魯迅是完全不同的人物。和陳獨秀一樣,魯迅參加過辛亥革命;和胡適一樣,魯迅搞過專門的學術研究,但是他仍然迥然不同于他們。在中國近代思想史上,只有他才是真正深刻的。他在發(fā)掘古典傳統(tǒng)和現(xiàn)代心靈的驚人深度上,幾乎前無古人,后少來者。魯迅盡管自1918年起在《新青年》發(fā)表了《狂人日記》等一系列小說、隨感,猛烈地抨擊著舊道德舊文學,但他所吶喊的所鼓吹的所反對的,如果從思想角度說,盡管深度遠超眾人,但在基本思想、主張上,卻與當時他的朋友和戰(zhàn)友們大體相同,并沒有什么獨特之處。……他的力扛九鼎叱咤千軍的著名雜文,盡管在狠揭爛瘡的思想深度和喜笑怒罵的文學風采上,始終是鶴立雞群、無與倫比,但在思想實質和根本理論上,與當時瞿秋白、馮雪峰等人也基本相同,也并無特殊。然而,魯迅卻始終是那樣獨特地閃爍著光輝,至今仍然有著強大的吸引力,原因在哪里呢?除了他對舊中國和傳統(tǒng)文化的鞭撻入里沁人心脾外,值得注意的是,魯迅一貫具有的孤獨和悲涼所展示的現(xiàn)代內涵和人生意義……胡適說過:“世界上最強有力的人就是那個最孤立的人”,但自稱“不可救藥的樂觀主義者”的膚淺的胡適并不理解這句話。只有魯迅,才真正身體力行地窺見了、探求了、呈現(xiàn)了這種強有力的孤獨。這當然與他早期接受尼采哲學作為人生觀有觀。貶視庸俗,抨擊傳統(tǒng),勇猛入世,呼喚超人,不但是魯迅一生不斷揭露和痛斥國民性麻木的思想武器(從《示眾》到《鏟共大觀》《太平歌訣》),而且也是他的孤獨和悲涼的生活依據(jù)(從《孤獨者》到《鑄劍》到晚年的一些心境)。魯迅那種背負因襲重擔,肩住黑暗閘門所具有的極其深刻沉重的社會歷史內容的孤獨悲涼,已經有好些論著反復講過了。本文覺得重要的是,這種孤獨悲涼感由于與他對整個人生荒謬的形上感受中的孤獨、悲涼糾纏溶合在一起,才更使它具有了那強有力的深刻度和生命力的。魯迅也因此而成為中國近現(xiàn)代真正最先獲有現(xiàn)代意識的思想家和文學家。之二 ……魯迅對世界的荒謬、怪誕、陰冷感,對死和生的強烈感受是那樣的銳敏和深刻,不僅使魯迅在創(chuàng)作和欣賞的文藝特色和審美興味(例如對繪畫)上,有著明顯的現(xiàn)代特征,既不同于郭沫若那種膚淺叫喊自我擴張的浪漫主義,也不同于茅盾那種刻意描繪卻同樣膚淺的寫實主義,而且也使魯迅終其一生的孤獨和悲涼具有形而上學的哲理意味。 ……魯迅雖悲觀卻仍憤激,雖無所希冀卻仍奮立前行。但正因為有這種深刻的形上人生感受,使魯迅的愛愛憎憎,使魯迅的現(xiàn)實戰(zhàn)斗便具有格外的深沉力量。魯迅的悲觀主義比陳獨秀、胡適樂觀主義更有韌性的生命強力。事實上,這里有兩種不同的因素或方面的融合,構成了魯迅特有的孤獨和悲愴(悲涼)。一個方面是形上的人生意義的感受和尋求,魯迅認真鉆研過佛經,魯迅從弗里德里希·尼采到安特也夫的現(xiàn)代西方文藝中感受到現(xiàn)代意識,可能還包括日本文學所表達的人生悲哀無托的影響,都使魯迅的孤獨與悲涼具有某種超越的哲理風味。另方面,由于日益卷入實際的戰(zhàn)斗歷程,與舊文化戰(zhàn),與舊勢力戰(zhàn),與章士釗楊蔭榆陳源戰(zhàn),與創(chuàng)造社、太陽社、新月派戰(zhàn),與“革命陣營里的蛀蟲”戰(zhàn),與“四條漢子”戰(zhàn)……,他所感受、承擔和認識的現(xiàn)實的黑暗、苦難的深重、戰(zhàn)斗的艱難、前景的渺茫、道路的漫長、人民大眾的不覺醒、惡勢力的虛偽兇殘以及他屢次被革命者和一些青年所誤解、反對和攻擊,受著來自同一陣營的冷槍暗箭……,都使他感到孤獨和悲愴。這是一種具有非常具體的社會歷史內容的孤獨與悲愴。然而,正是這兩者結合交融才構成了魯迅的個性特色。因為有后一方面,魯迅才不會走向純粹個人主義的超人幻想,才不是那種純粹個人的失落感、荒謬感、無聊厭倦和脫離現(xiàn)實。因為有前一方面,魯迅才沒有陷入膚淺的“人道主義”、“集體主義”以及科學主義、理性主義中,而忘卻對個體“此在”的深沉把握。魯迅后期的政治色彩異常確定鮮明,幾乎壓倒其他一切,但他卻并沒有完全政治化。魯迅是偉大的啟蒙者,他不停地向各種封建主義作韌性的長期的尖銳斗爭;但同時卻又超越了啟蒙,他有著對人生意義的超越尋求。他早年所說“向上之民,欲離是有限相對之現(xiàn)世,以超無限絕對之至上”的精神、觀念并未完全消失,盡管他不再認為“迷信可存”,宗教當興。魯迅是啟蒙者又超越了啟蒙,這就使他的啟蒙比陳、胡具有更深沉的力量、激情和智慧。

參考索引

〔1〕本篇最初發(fā)表于一九二八年四月三十日《語絲》第四卷第十八期。

〔2〕《申報》的這則通訊題為《湘省共產黨省委會破獲》,下面的兩句引語是它的副題。

〔3〕“為藝術的藝術”最早由十九世紀法國作家戈蒂葉提出的一種資產階級文藝觀點(見小說《莫班小姐》序)。它認為藝術應該超越一切功利而存在,創(chuàng)作的目的在于藝術本身,與社會政治無關。創(chuàng)造社早期也曾提過這類主張。

〔4〕羅喀綏夫斯奇(DAXAPK]I_GLSOJ\,1874—1930)現(xiàn)譯羅憂夫斯基,蘇聯(lián)文學史家,他在一九二五年出版的《當代俄羅斯文學·契訶夫與新的道路》中說:“列夫·托爾斯泰批評安特列夫道:‘他想嚇我,然而并不怕’,那么關于契訶夫,我們卻可以相反地說,‘他不嚇我們,然而很怕人’。”

〔5〕清末黨獄指清朝對革命黨人的迫害,如囚禁章太炎鄒容,殺害秋瑾、徐錫麟等。

〔6〕民二民國二年(1913),孫中山領導廣東省江西省、安徽等省討伐袁世凱,在此前后,袁世凱殺害了許多革命者。

參考資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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