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能承受的生命之輕》(L'insoutenable légèreté de l'être),作者米蘭·昆德拉,1984年1月以法文首次出版。該書以1968年“布拉格之春”事件為歷史背景,探討捷克事變后群眾的生存狀況與人生價值。是米蘭·昆德拉繼《笑忘錄》后進一步思考叩問存在的哲理小說。
小說以弗里德里希·尼采的“永劫回歸”論開篇,講述主人公托馬斯·阿奎納等四個人的情感糾葛與生存狀態。外科醫生托馬斯因為婚姻失敗,既渴望女人又畏懼女人,因此發展出一套外遇守則來應付他眾多的情婦,因一次偶然的出診結識了鄉村酒館女侍特蕾莎,與她結婚的同時仍與多名女性保持性關系,其中一位情人薩比娜介紹特蕾莎成為記者。三人共同流亡日內瓦,最后托馬斯選擇與特蕾莎隱居鄉村,雙雙死于意外車禍。而薩比娜選擇四處漂泊,她的情人弗蘭茨在被拋棄后因一次搶劫死在妻子跟前。
《不能承受的生命之輕》聚焦捷克人民乃至整個人類的生存境況,圍繞“靈與肉”“輕與重”“媚俗與脫俗”三種主要矛盾的對立深入探索自我,揭示了生命存在的窘迫境遇和深層困惑。小說在結構上采用巴赫金“復調小說”的形式,具有濃厚的構成主義色彩,被認為是二十世紀最偉大的小說之一。
成書背景
社會背景
1968年“布拉格之春”革命失敗后,民主改革演變成專橫壓榨,人們陷入了空前的信仰危機與意義缺失中。在極權統治高壓背景下,崛起于20世紀上半葉的存在主義哲學思潮對地處歐洲中心的捷克文化產生沖擊。存在主義強調拒絕雅威的拯救,直面絕望痛苦的人生,通過尋找遺失的自我,以人類自身的力量進行反抗,追求選擇的絕對自由,這在一定程度上影響了米蘭·昆德拉的文學創作。
個人背景
米蘭·昆德拉1929年出生于捷克布爾諾,1948年開始在蘇聯意識形態的指導下進行共產主義革命。1968年,蘇聯侵占捷克,反人道主義的行為與昆德拉的政治主張相違背,對他此后的文學創作產生了很大的影響。1967年,米蘭·昆德拉在演講中批判斯大林主義和捷克政治文化,并參加了“布拉格之春”運動。革命的失敗使得昆德拉等一眾不同政見者遭到不同程度的迫害,昆德拉失去了藝術學院的教職并被開除黨籍,文學作品亦遭封禁。
米蘭·昆德拉1975年流亡法國后用捷克語創作該小說,長達七年的囚禁式生活使米蘭·昆德拉產生了對生命存在的追問,1984年定居法國后,他開始創作《不能承受的生命之輕》,通過對政治高壓下人的心態、個性、弱點、思想等關于生存的矛盾的刻畫,完成了他對人生意義的解答。
2023年7月11日,米蘭·昆德拉因長期患病逝世。
內容情節
《不能承受的生命之輕》承襲了昆德拉小說的一貫結構特點:全部分為七章(只有《告別圓舞曲》例外),每個部分自成一章,以不同的人物視角、時間節點、事件凸顯當時當事人的經歷,最后拼湊成一個整體。
小說的故事情節主要圍繞兩條線索展開:一是托馬斯的情感歷程與抉擇,通過他和特蕾莎及其他情人“靈與肉”的兩性關系討論生命的“輕與重”;另一條線索以情人薩比娜的生活軌跡鋪陳,通過對薩比娜張揚不羈的個性和背叛反抗的行為的解讀,揭示人類社會普通存在且無法擺脫的“媚俗”心理。
強者和弱者的換位
布拉格之春時,特蕾莎的家鄉碰巧發現了一起復雜的綜合性神經病,需要布拉格醫院的主治大夫前去會診。由于主治大夫碰巧坐骨神經痛,便委托腦外科醫生托馬斯代為前往。出診期間,托馬斯偶然間進了特蕾莎作女侍的那間酒館,并接受了她的服務。一系列偶然的事件使他們倆邂逅并相戀,托馬斯因此改變了自己堅持十多年的“性友誼”原則——只做愛不過夜,他決定與特蕾莎結為夫妻,并求他的情人女畫家薩比娜為特蕾莎找到了一份記者的工作。
婚后托馬斯并沒有因此停止和別的女人的性愛游戲,他認為靈與肉是分離的。在極權主義勢力的高壓下,托馬斯·阿奎納拒絕承擔一切強加在個人身上的責任。這種開放的性觀念傷害了堅持靈肉統一的特蕾莎。為了安撫特蕾莎,托馬斯送了她一只狗,取名卡列寧,但在婚姻中處于弱者地位的特蕾莎仍然時常被忌妒和猜疑的恐怖想象所籠罩,經常在極度不安的夢魘中醒來,陷入更痛苦的深淵中去。
1968年蘇聯以突然襲擊的方式占領了布拉格。特麗莎這時已由暗房技工升職為一名出色的新聞攝影記者。她用鏡頭記錄下占領者的野蠻和抗議者的憤怒并將拍攝下來的歷史鏡頭送往國外發表。隨著政治形勢的惡化,托馬斯和特蕾莎不得不移居瑞士。恰巧托馬斯的情人薩比娜這時也已流亡瑞士,這對昔日的情人再次取得聯系。孤獨和痛苦的心境使特蕾莎修女決定帶走小狗卡列寧、返回布拉格。此時托馬斯已經患上了特蕾莎依賴癥,在經歷過艱難的心理掙扎與斗爭后,他冒著巨大的風險返回了特蕾莎身邊。
此時的布拉格到處充斥著暗探、密告、監視,托馬斯因為曾經寫的一篇隨感而被解雇,失業后在郊外的一家小診所找到了一份工作,可由于托馬斯拒絕與警察“合作”去陷害一位編輯,最終被下放成了一名櫥窗清潔工。托馬斯社會地位的失落使他失去了關系中強者的身份,他和特蕾莎真正平等了。
最后,特蕾莎建議隱居鄉村,希望用鄉村的靜謐來安撫不安的靈魂。小狗卡列寧是特蕾莎在婚姻中的化身,既象征著特蕾莎對婚姻的忠誠與維護,又暗示著她對婚姻的恐懼和對愛情的不安。在卡列寧病重后,托馬斯和特蕾莎也在偶發的車禍雙雙身亡,象征著兩人突破舊制度的束縛,走向了更高的精神契合,靈魂也因死亡而得到了徹底的安息。
背叛和忠誠的揚鑣
與托馬斯夫婦先后返回國家不同,女畫家薩比娜(托馬斯的情婦之一,也是特麗莎妒忌的對象)選擇滯留瑞士,并在日內瓦結識了新情人弗蘭茨。在弗蘭茨一世眼里,薩比娜的不羈性靈和苦難經歷使他著迷。薩比娜因祖國戰亂而流亡,這喚醒了弗蘭茨以拯救薩比娜和她的祖國為目的,從而進行革命的沖動與激情。他們分別成長于不同的童年陰影下,薩比娜內心充滿了對個性被壓制、被要求統一的恐懼。她的家庭一無所有,只給她留下祖父那頂黑色的禮帽。而童年的弗蘭茨,因為看到母親被父親拋棄而生存窘迫,留下了隱秘的心靈創傷。出于對理想母親的期待與投射,他對女性和弱者懷著深深的同情。
弗蘭茨是忠誠的,但薩比娜與托馬斯有著相同的個性,她的一生都在逃離與背叛:不服從父親刻板的管教,中學畢業后前往布拉格求學,薩比娜第一次背叛了家庭;不接受國家政治的強權,薩比娜離開布拉格前往日內瓦,她第二次背叛了祖國。這種思想是弗蘭茨不能理解的,弗蘭茨對愛情有著美好的期待和天真的幻想。迥異的存在理念讓兩人背道而馳,在弗蘭茨決定與妻子克勞迪離婚,同薩比娜結合時,薩比娜再次選擇了逃離,背叛了愛情。
弗蘭茨一世因為她離開了妻子和家,卻同時又失去了熱戀的情人。然而,他很快驚異地發現,這種窘境也給他帶來了某種意義上的自由和新生,他與一位學生情人同居生活在一起,從而擺脫了他的妻子。最終,弗蘭茨在一次暴力搶劫中因為蠻力抵抗遭到重擊,死于病榻。被他厭惡的妻子克勞迪為他舉行了葬禮,他的學生情人站在遠處慟哭失聲。弗蘭茨完成了漫漫迷途的永恒回歸。
而故事最后幸存的薩比娜,卻是悲慘的命運的承擔者,當親人、丈夫、愛情和祖國都失去后,沒有什么值得她留戀,她的生命只能被虛無的生命之輕包裹。
人物角色
托馬斯
布拉格醫院著名的腦外科醫生。他一生拒絕束縛,違逆父母,背叛妻子,拋棄兒子,不斷地在生命的重與輕中徘徊。他希望生活在生命之“輕”中,然而又擺脫不了“重”的吸引。在經歷了政治迫害和與特蕾莎分離之后,他似乎重新意識到了“重”的價值,可最終,命運還是輕輕地把他推向了死亡。
在特蕾莎出現之前,他在感情上以生命中輕的方式生存,十多年來一直堅持“性友誼”原則,因為婚姻失敗,既渴望女人又畏懼女人,因此發展出一套外遇守則來應付他眾多的情婦,一生中與兩百個甚至更多的女性做愛,并將其視為生命的常態。然而當他遇到特蕾莎并與之分離的時候,他才發現“重”是必須的,生命之“輕”反而難以承受。因為對特蕾莎產生的詩性記憶,他用責任和使命去承受著生命中的重,但是他又力圖去尋找原來的生命之輕,背著特蕾莎進行各種各樣的性愛冒險。他總是陷入身不由己的輕與重的矛盾之中。
特蕾莎
特蕾莎是托馬斯的妻子,有著不幸的原生家庭和童年記憶,母親將婚姻的不幸歸結到特蕾莎身上,并時常羞辱她,向她灌輸肉體現實的強烈思想。在母親的陰影下,特蕾莎以靈魂與肉體的分離確認自我,將肉體視作“恥辱的象征”,渴望獲得崇高的幸福生活,堅持認為書籍可以改變一切。她拿著《安娜·卡列尼娜》的模樣吸引了托馬斯,由此帶來了生命的轉折。
特蕾莎認為生命應該以“重”的方式存在,所以托馬斯靈肉分離的不忠誠給她帶來了妒忌與恐怖想象。她忍受托馬斯·阿奎納的不忠,追求靈與肉的和諧,但陷入生命困境。為了驗證托馬斯所說的性與愛的不同,特蕾莎與工程師出軌來體會自由的精神意志。即使出軌給她帶來了激素上升的肉體快樂,卻同時給她的靈魂造成了巨大的痛苦,她更加意識到:生命之“輕”是不可承受的。因此在冒險結束后,她還是回到了靈肉一體的信念中,因為只有在這個信念下她才能生存。
薩比娜
薩比娜是一個畫家,托馬斯的情人之一。她在幼年時受到父親嚴苛的管教,于是選擇背叛作為逃避的方式。薩比娜背叛父親,嫁給了一個有壞名聲的演員;在弗蘭茨離婚并想和她結合時,她又逃跑,背叛了愛情;在捷克被蘇聯侵占時,薩比娜逃亡瑞士,背叛了祖國。她與托馬斯一樣擁有放蕩不羈的靈魂和拒絕束縛的生活方式,于是只長期保持肉體的結合關系。
薩比娜思想自由,生性叛逆,討厭任何討好大眾的媚俗行為,她不愿意承擔任何的責任,也失去所有的羈絆,這樣一無所有的輕,最后將她壓倒。在結局中,她請求人們將自己的骨灰灑向天空來證明生命之輕。
弗蘭茨
薩比娜在日內瓦結識的情人,大學教授。與薩比娜相愛又被拋棄后,發現自己對于"博愛、平等、正義、幸福的光輝"的追尋,實際只是內心浮現的美好幻想,因此急于回到學生情人身邊,最終死于意外。
與托馬斯相反,弗蘭茨一世終其一生都在尋找解脫生命之輕的方式。他熱衷于參加示威游行,不斷追尋歷史的偉大進軍。他愛離開祖國、流亡海外的薩比娜,特別羨慕薩比娜苦難的經歷。因為他總是試圖尋找一種重量把自己從孤獨與內省中解救出來,這種媚俗的、虛幻的東西讓薩比娜離開了他。欲重而不得,這是弗蘭茨單戀沉重的必然。
主題思想
在《不能承受的生命之輕》中,米蘭·昆德拉把生命存在的內容形態提煉出來,凝練為蘊含不同人物個性的存在編碼:重與輕、靈與肉、媚俗與脫俗等,利用這些編碼,昆德拉深入思考存在,展現出了高壓下生命存在的困境與荒誕,讓人們更加清楚地看到了生命的意義。
重與輕的對立
在《不能承受的生命之輕》中,輕與重指的是個人如何理解自己的生活與選擇的哲學概念。小說開篇即以弗里德里希·尼采的問題,引發對生命存在意義的探求:如果“永劫回歸”成立,那么生命是“重”的,因為人的選擇和行動會產生后果,其得失成敗會在輪回中不斷凸顯。如果“永劫回歸”不成立,那么生命就是“輕”的,因為它轉瞬即逝并且無常,人們付出的思考和猶豫都失去了意義。
在這部小說中,米蘭·昆德拉對生命存在的多重復雜性造成的人類兩難心態作了既細膩又深的思辨。生命之“重”即生命所承受的痛苦和由此感受到的沉重、壓抑與實在,而生命之“輕”則象征著解脫和自由。有些人信奉生命之輕,接受自己的行為對世界沒有持久的影響,而有些人相信生命之重,因為人要對選擇的后果負責。小說中的四位主人公在這個悖論中掙扎,是擁抱生命的輕盈,接受生命經驗的短暫性,還是努力追求一種沉重感和責任感,努力用自己的生命創造一些持久和有意義的東西,這樣的思考塑造了他們的個人哲學和生活經歷。
靈與肉的分離
靈魂和肉體的矛盾源自于托馬斯·阿奎納與特蕾莎不同的永劫回歸觀點。托馬斯認為愛與性是完全分開的,他拒絕與任何女性保持長久的深入的情感,這導致他在沒有形成任何深層情感聯系的情況下發生了許多性關系。
另一方面,特蕾莎從小生活在靈魂與肉體得不到統一的世界中,她竭力擺脫母親粗鄙的、無羞恥心的價值觀帶來的陰影,于是想實現靈肉的統一。她將感受視為個人表達的重要部分,更傾向于與他人形成崇高的的情感聯系,但托馬斯的不忠和疏離使她再次陷入自我的分裂與統一中。為了理解托馬斯,特蕾莎試圖與工程師發生性行為去實踐托馬斯“身體只是一個符號”的觀點,但違背本心的行為終究使軟弱的特蕾莎陷入更深的掙扎中。這份沉重的愛使得患有特蕾莎依賴癥的托馬斯從蘇黎世回到布拉格,再從布拉格到鄉村,在不斷失去中走向不能承重的生命之重。
媚俗與脫俗的抗爭
"媚俗"是《不能承受的生命之輕》中一個重要的主題,被用來描述那些因迎合大眾口味而降低了文化或藝術價值的事物。它是極權主義極權統治下的一種產物,讓人們逃避了生活中的痛苦和責任,但卻讓他們失去了對生命真正的感受和理解。
薩比娜代表“生命之輕”,極力抵抗媚俗,擁護個人主義,拒絕社會和傳統關系的約束。與她相反,弗蘭茨觀念傳統,代表“生命之重”,他渴望在情感關系中獲得穩定、安全和承諾。但另一方面,弗蘭茨也被薩比娜的自由精神所吸引,不自覺地將薩比娜作為自己精神上的引導者,燃起了向“博愛、平等、正義、幸福的光輝”進軍的熱情。但其實他們兩人之間存在著相互對立的誤解,因為“偉大的進軍”在某種程度上也是一種政治上的媚俗。薩比娜不告而別后,弗蘭茨在生命的最后一段時光中也意識到了虛偽的政治運動是媚俗的一部分,而他本人則是出于內心美好的幻想和對薩比娜自由精神的追隨,這說明媚俗是無法避免的,他存在人們的心靈之中,時刻影響著人們的行為。
米蘭·昆德拉對媚俗由厭惡到不得不承認其現實合理性,最后卻又從更壞的方面看到它的完結,不是高潔戰勝媚俗,而是含有媚俗因素在內的積極行動被消極的力量所扼殺。
偶然與必然的矛盾
偶然性與必然性這一對命題,是《不能承受的生命之輕》探索存在的重要編碼之一。托馬斯與特蕾莎的愛情建立在六個“偶然”的基礎之上,這些“輕如羽翼”的碰巧引導他走向了對特蕾莎“必然”的愛情,迫使他在發展性友誼關系之外產生了對特蕾莎的依賴與責任,成為生命中不能承受之重;而對特蕾莎來說,“生命就像一張草圖”,她與托馬斯“偶然”的相遇為她帶來了輕如鴻毛的愛情,使她陷入失去個體獨特性恐懼的“必然”之中。而在小說結尾里,又是一次“偶然”的車禍帶領他們拋卻厚重的人生希望,走向了靈肉一體的生命之輕。偶然性與必然性的轉換交替在推動故事情節發展的同時蘊含了對生命存在哲理的思索,兩者在對立統一的矛盾轉化中引導生命走向輕與重的平衡。
藝術特色
復調
《不能承受的生命之輕》采用了巴赫金“復調小說”的形式,使故事人物的多重聲音和意識各自獨立而不相融合,循環往復,形成隔空對話的語言性效果。
復調特征首先體現在小說的文體結構上。從章節目錄來看,故事共分為“輕與重”“靈與肉”“不解之詞”“靈與肉”“輕與重”“偉大的進軍”“卡列寧的微笑”七個部分,“輕與重”主要從托馬斯的視角進行敘述,“靈與肉”則轉到特蕾莎的視角看待生命的徘徊,第三部“不解之詞”與第六部“偉大的進軍”則是穿插其中講述薩比娜和弗蘭茨的故事,不同故事線之間彼此獨立發展、邏輯完整,又因人物的交往相互交織,從不同的視角觀照生命存在的形態。
其次,復調特征體現在故事情節和人物意識的交替中。在第一部“輕與重”的結尾,托馬斯想到自己與特蕾莎的相遇是由于一次“偶然”的出診,而“偶然”的愛情卻使他回到布拉格,不受控制地決定了他的命運,他感到精神沉郁并因此忍受著胃痛的折磨。這個情節再次出現是在第二部“靈與肉”的結尾,同一張床上的特蕾莎回想起他們的初次見面與托馬斯歸來的時候,鐘都正敲響六點,這樣的“偶然”使她萌生了迎接新生活的幸福感。同一情節在拉長的敘事時間中呈現出對立的人物心理,敘事邏輯的顛覆無形中增強了故事時間與敘事時間錯位的張力。
此外,某些意象(如沒藥樹涂覆的草筐里的孩子、圓頂禮帽等)的物化與反復,成為小說的基本要素和情節推進力,圍繞著輕與重、靈與肉、媚俗與反抗等諸多矛盾,將不同歷史時間、故事時間與敘事時間交縱,鏡頭的聚焦隨著時間的變換忽遠忽近,形成小說的空間化效果。
議論
米蘭·昆德拉的小說創作很大程度上突破了傳統小說觀念的束縛。他認為小說已不必只用敘事,不必講情節完整的故事。作家可以隨時出現在作品人物的身旁,夾敘夾議,并有時出現第一和第三人稱不斷換用的現象,營造出一種特殊的效果。
在《不能承受的生命之輕》中,深邃的哲思和簡明的議論成為獨特的敘述視角。闡釋者“我”的思辨不斷圍繞在人物心理與情節推進中,直接彰顯主題。例如關于抒情時代,關于笑與忘,關于媚俗等一系列思辨性的散文詩般議論常常由“我”的議論帶出,構建了文本意義的框架,小說中的時間隨著敘事者的視角不斷地拉近或調遠,打破了傳統小說敘事上單線發展的時間順序,拓寬了小說的表現空間。
隱喻
在《不能承受的生命之輕》文本中,米蘭·昆德拉通過隱喻性書寫,將個人命運與生存境遇在特定歷史與政治語境下的呈現,展現人類的存在境遇。托馬斯將特蕾莎視為“被放在沒藥樹涂覆的草籃里順水漂來的孩子”,寄托了米蘭·昆德拉對拯救處于弱勢的祖國捷克的責任和使命。托馬斯對特蕾莎的憐愛與同情,顯示的是昆德拉對祖國的精神依戀以及沉重的使命感。而情人薩比娜則被托馬斯比喻為越飄越遠的帆船,是昆德拉反對媚俗的哲理思想的主要載體。文本背后的隱喻意義的發掘,是對生存智慧和人生觀念的探尋。
夢境
米蘭·昆德拉對人物夢的刻畫細膩生動,他擅于用夢幻離奇的敘述來渲染荒誕不經的語境,借以傳遞諷刺的語氣,引發讀者思考。夢境是通往人物內心世界的一種方式,《不能承受的生命之輕》中總共有十八個夢境的描寫和四個夢幻故事的敘述,其中對女主人公特蕾莎的夢境著墨最多。首先,夢境中出現的情節和符號反映了特蕾莎的情感和想象力,生動再現了特蕾莎內心世界的恐懼、渴望和幻想。其次,特蕾莎的夢境中出現的生死、墮落、拯救等意象,與小說中托馬斯·阿奎納與她的情感歷程相互呼應,構成了小說關于輕與重、靈與肉、自由和責任等問題的哲學探討。此外,小說中對薩比娜的夢境也有著重刻畫,反映了特定時間背景下的文化和歷史環境。小說發生在20世紀的捷克斯洛伐克,薩比娜的夢境中出現的一些情節和符號與當時的文化、宗教、政治等有關,映射出極權政治強壓下人民內心的苦悶、壓抑與反抗。米蘭·昆德拉小說中融入了弗洛伊德精神分析學說,用“夢”的象征性含義打開了通往人內心潛意識的大門。
作品評價
美國《新聞周刊》稱:“昆德拉把哲理小說提高到了夢幻與情感濃烈的一個新水平。”《紐約時報》評價說:“《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輕》是20世紀最偉大的小說之一,昆德拉借此堅定地奠定了他作為世界上最偉大的在世作家的地位。而根據該書拍成的影片《布拉格的春天》成為與《查太萊夫人的情人》齊名之作,不拘一格地再創影壇新高潮。”
作品影響
法國影響
《不能承受的生命之輕》在法國書籍排行榜上名列前茅,被認為是米蘭·昆德拉迄今最成功的作品。最后一章《卡列寧的微笑》被稱為當代法國文學中最美麗的愛情文本之一。與其他流亡作家如維托爾德·貢布羅維奇(Witold Gombrowicz)和伊斯梅爾·卡達萊(Ismail Kadare)相比,昆德拉因《不能承受的生命之輕》被稱為“當代狄德羅”,是擁有寫作智慧和藝術天賦的作家,并且具備反慣例書寫的勇氣。
同時,法國學術界對《不能承受的生命之輕》也存在一定程度的爭議。媒體就小說的體裁定義展開了討論,將其闡釋為愛情小說/哲學小說/實驗小說/自傳小說/懸疑小說等,有部分批評家認為《不能承受的生命之輕》在形式與內涵上與上一部小說《玩笑》相似,但過度的哲學思辨、被打破的敘事邏輯和“憐愛”引發的色情因素影響了小說的質量。總體來說,《不能承受的生命之輕》在法國的接受是正面積極的,為他1985年贏得“耶路撒冷文學獎”奠定了聲望基礎。
國際影響
《不能承受的生命之輕》完成于1982年,首先以法語與英語出版,1985年才得以捷克語原版發行,但1989年之前在捷克斯洛伐克遭到封禁。《不能承受的生命之輕》于1987年經作家韓少功與其姐韓剛合作翻譯引入中國,初版一刷印數即達24000冊。該書在中國民間掀起了“米蘭·昆德拉熱”,表現為一些昆德拉式話語的流行:“生命中不可承受之輕”“媚俗”等等。主人公托馬斯的行為模式很大程度成了“犬儒主義”的代名詞。
衍生創作
《不能承受的生命之輕》于1988年被改編成電影《布拉格之戀》。由菲利普·考夫曼導演,讓-克勞德·卡瑞爾、菲利普·考夫曼兼任編劇,1988年在西歐發行。影片聚焦“戀”,講述了托馬斯(丹尼爾·戴-劉易斯飾)、特蕾莎(朱麗葉·比諾什飾)和薩比娜(莉娜·奧琳 飾)的三角戀關系,通過三人在政治極權主義和高壓社會中的生活狀態揭示“性”和“政治”的哲理思辨。
作為一部由美國導演拍攝、美國公司制作的愛情片,《布拉格之戀》被視作20世紀80年代末期藝術探索與主流商業相糅[róu]合的范例,該片于1989年獲得第61屆奧斯卡金像獎奧斯卡最佳改編劇本獎提名、奧斯卡最佳攝影獎提名。
書名論爭
《不能承受的生命之輕》由米蘭·昆德拉于1982年底用捷克語寫成,1984年譯成法文首次出版,1987年經作家韓少功與其姐韓剛根據英譯本譯作《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輕》引入中國后產生巨大反響。由于昆德拉本人強調他的作品譯本必須出自捷克文或法文,不能接受英文譯本的轉譯本,因此2003年上海譯文出版社著手昆德拉系列叢書翻譯工作時,委托南京大學教授許鈞根據法文譯本重新譯作《不能承受的生命之輕》。
許譯本一經問世,讀者就《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輕》與《不能承受的生命之輕》高下之分論爭不斷,關于二者的區別,許鈞本人解釋稱《不能承受的生命之輕》是一本哲理小說,因此翻譯語言上也應賦予其哲理的品格。原譯者韓少功也在和許鈞的對談中表示,受時代和政治環境的影響,他在翻譯時對有關段落和字詞進行了刪改與模糊,希望有專業翻譯家來譯這本書。
參考資料 >
isbnsearch.isbnsearch.2023-05-18
第10卷第13期 總第294期 《不能承受的生命之輕》.玉林師范學院圖書館.2025-08-15
米蘭·昆德拉圖書館發言人:米蘭·昆德拉在長期患病后于昨日去世.環球國際.2023-12-18
《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輕》解讀.科學網.2023-05-18
The Unbearable Lightness of Being.參見大英百科全書.2023-05-1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