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游日記》是明代文學(xué)家徐霞客創(chuàng)作的一篇散文。
作品原文
十七日（1）。
仍由新菴（2）北下龍頭嶺，共五里，至絡(luò)絲潭下。先是（3），予按〈志〉（4）有秦人三洞，上洞惟石門不可入，予既得東、西兩洞（5）無從覓（6）所謂“上洞”者。土人（7）曰：“絡(luò)比潭北有上清潭，洞門甚隘（8）。水由中出，人不能入，人即有奇勝（9）。此洞與麻葉洞，俱神龍蟄處（10），非惟（11）難入，亦不敢入也。”予聞之益喜甚。即過絡(luò)絲潭，不渡澗，即依西麓下。蓋渡澗為東麓，云陽之西也，棗核故道（12）；不渡澗為西麓，大嶺、洪碧（13）之東也。
出把七道（14），并半里，至上清潭。洞即在路之下、澗之上。門東向。平職合掌。水由洞出，有三派（15）：自洞后者，匯（16）而流；由洞左者乃洞南帝竇（17）出，甚急。逾（18）左急流，即當(dāng)伏水人（19）。導(dǎo)者止供炬（20）無肯為前驅(qū)（21）者。予解衣，伏水蛇行以進(jìn)。石隙（22）低而隘，水沒大半，必身伏水中，手擎（23）炬，平出水上（24）乃得人。西入二丈，隙始高裂丈余，南北橫裂者亦三丈，然都無人處。惟直西竇，闊一尺五寸，高二尺；水沒其中者如所闊，隙水面（25），僅得尺之半。計(jì)（26）匍匐水中，必中鼻俱濡（27）水。且以炬探之，貼隙頂入，猶半為水漬（28）。時(shí)，顧仆守衣洞外，若尚泅水八，誰為遞炬者？身可由水，炬豈能由水耶？況秦人洞水（29），予雖沒浸股膝，溫然可近甲級水獨(dú)寒，而洞當(dāng)風(fēng)口，颼颼尤厲（30）。風(fēng)兼水逼，炎復(fù)阻道，舍之出。火洞門久之（31）。復(fù)循西麓水北，已在棗核嶺西矣。
去（32）上清三里，得麻葉洞。洞在麻葉灣；西大嶺，南洪碧，東即云陽、棗核之支，北則棗核西垂（33）也。大嶺東轉(zhuǎn)，正束澗下流（34），夾峙（35）如門。當(dāng)門一石峰聳突（36），曰：將軍嶺。正澗搗（37）其西，而棗核一支，西至此盡。澗西有石崖，南向，東瞰（38）澗中；大嶺一支，亦東至此盡。迥崖之下，開一隙，淺不能入。崖前有小溪，自西而東放大澗。循小溪至崖西亂石間，水窮于下（39），竅啟（40）于上，即麻葉洞。
洞口南向，僅斗大，在石隙中轉(zhuǎn)折數(shù)級下。初覓導(dǎo)（41），亦俱以炬應(yīng)（42），無敢導(dǎo)（43）乾，且曰：“此中有神龍奇鬼，非符術(shù)不能服（44）。”最后以重資覓一人，將脫衣，問予乃儒（45）。非法士，驚出曰：“予以為大師（46），故縱膽（47）入。豈能身汝耶（48）？”予乃寄行李前村，與顧仆各持?jǐn)?shù)炬入。村民隨至洞口者數(shù)十人，皆莫能從。予兩人乃以足先入，歷級轉(zhuǎn)竇遞炬下。數(shù)轉(zhuǎn)達(dá)洞底，洞稍寬，可側(cè)身舒首（49），乃以炬前向（50）。其東西裂隙，俱無入處。直此一穴，低僅尺，闊等（51），下甚平燥。先以炬，后蛇伏（52）進(jìn)，背腹摩貼（53）足后聳（54），乃度此內(nèi)洞第一關(guān)。內(nèi)，裂隙既高，東西橫亙（55），然亦無入處。又度第二關(guān)，低隘與前齊規(guī)（56），進(jìn)法亦如之。既入，內(nèi)層亦橫裂。西南裂者，不甚深；其東北裂處，上一石坳（57），忽又縱裂（58）起，上穹（59）下狹，高不見頂。至些，石幻殊形（60）膚理頓易（61），征竅俱欲生動(dòng)（62）。其西北之峽，漸入漸東，內(nèi)夾一縫，不能容炬。轉(zhuǎn)從東南峽，仍下一坳。其底沙石平鋪，如澗底潔溜（63），干燥鮮（64）水。峽東南盡處，亂石轟駕（65），疊成樓臺(tái)。由其隙，皆可攀（66）上。其上石竇一縷（67），直乇（68）洞頂；光由隙中下射，宛如（69）鉤月。澗底南通市；覆石（70）低壓，高僅尺許，此必前通洞外，澗所從入者。由層石下，北循澗底入，隘低甚，與外二關(guān)相似。稍從其西，攀上一石隙。北轉(zhuǎn)而東，若度鞍歷嶠（71）。兩壁石色石質(zhì)，光瑩（72）欲滴，垂柱倒蓮（73），紋同雕刻。東下一級，復(fù)什（74）澗底，已轉(zhuǎn)入隘關(guān)內(nèi)。于是辟成一（75），闊二丈，高殺其五尺（76），覆石平如布幄（77）。北馳坦底半里許（78），下有一石，庋出為榻（79）邊明辨（80）；上則蓮英（81）下垂，連接成幃（82）；四圍生幔，大與榻并（83）；中，圓透盤空，上穹為頂其后西壁，玉柱（84）圓豎，大小不一，而色皆瑩素（85），紋絕（86）刻鏤，衖中第一奇也。又直北半里，洞分上下兩層，澗底東北去，上洞登自西北。時(shí)，所齊（87）火炬，已去其七（88），恐歸途迷惘，遂割奇（89）返。抵透光處、炬裁（90）盡。洞外守視者，又增數(shù)十人，見余兩人，皆額禮（91）稱異，且曰：“前久待不出疑墮異吻（92）。”予各謝之。然此洞但（93）入處多隘，其中美勝，予所見洞俱莫及，不知土人何畏人乃爾（94）！
乃取行李于前村。隨辯明北十里，抵大道。又西十里，宿黃石鋪，去茶陵西四十里。鋪南即大嶺。北峙峰石，俱嶙峋插空（95）；西南一峰尤甚，名五鳳樓。去十里而近（96），即安仁道。予早臥不及詢（97），明發(fā)登簽字，知已無及。黃石西北三十里為高暑山，又有小暑山，俱在攸縣東，疑即司空山也。二山之西，高峰漸伏（98）茶陵江北曲，經(jīng)高暑南麓而西水在山北。是山，界茶、攸兩江云。
（主要段落為原文節(jié)選）
譯文（第二段，引自網(wǎng)友）
十七日早餐后，仍然從新庵往北直下，走到龍頭嶺，一共五里，由舊路來到絡(luò)絲潭下。在這之前，我看到《志》這本書的有關(guān)于“秦人鑿三個(gè)洞，而上洞只有石門進(jìn)不去”的文章，于是我誤會(huì)了，以為兩洞都到了，沒有辦法找到所謂的上洞。土人說：“絡(luò)絲潭北邊有上清潭，那兒門很狹窄，水從那里流出出，人不能進(jìn)去，進(jìn)去就能看到奇麗的景觀。這個(gè)洞跟麻葉洞都是神龍蟄伏藏的地方，除了難進(jìn)入，沒人敢入。”我聽到，更加高興了。過了絡(luò)絲潭后，不渡澗（知溪流一類東西），就傍在西麓下。〔原來渡澗是東麓，云陽的西邊，是棗核故道；不渡澗就是西麓，大嶺、洪碧的東邊，出把七道。北邊〕走了半里，遇到樵者（砍柴的人），帶我到了上清潭。它的洞就在路的下面、澗的上面，門的東邊，夾這想合攏的雙掌。水從洞口流出，有二派通“脈”（難矣），支流：從洞后面來的，匯集而不流動(dòng)；從洞左邊來的，〔就是洞南旁的小洞，〕流得很是急湍。于是越過洞左邊得急流，趴在水上進(jìn)去。引路人停止提供火炬，不肯再做我們的前驅(qū)者。于是我解開衣服趴在水上，像蛇一樣進(jìn)去。石隙又低又窄，而且水都浸沒了一大半，必須身伏在水上，手擎起火炬，平趴著，才能進(jìn)去。向西走了二丈，石隙才開始高裂一丈多一點(diǎn)，南北橫著也裂了三丈多一點(diǎn)，但是還是沒有進(jìn)入的地方。只有西邊一小洞，闊一尺五，高二尺，而水也浸著一尺五高，小洞露出水面的，才五寸而已。估計(jì)匍匐在水中，一定口鼻都濡進(jìn)了水，而且用火炬試探了一下，貼著縫隙的頂部進(jìn)去，有一半石水漬。那時(shí)讓仆人守著衣服在外洞，若我泅水而入，誰為我拿火炬呢？身子可以泡水，火炬難道也能泡水么？況且秦人洞水（？？），我也曾沒膝浸服，也感到溫暖而不冷，但是這個(gè)洞水很冷，跟溪澗沒有兩樣。而洞對著風(fēng)口，颼颼地吹著。風(fēng)跟水交相逼入，而火又成為阻擋我地原因，于是決定放棄了。出洞，披上衣服仍然覺整個(gè)身子都冷得起粟，于是在洞門前升起火來。過了很久，才又循著西麓隨水向北行，已在棗橡嶺的西邊了。主要段落注釋
（1）十七日——這是1637年（丁丑年）正月十七日。作者在正月十一日，從江西陸行進(jìn)入湖南省（楚），隨后幾天游歷了茶陵縣以西的紫云山、去陽山、棗核嶺、龍頭嶺、絡(luò)絲潭等處。這一則日記，主要記錄了探訪麻葉洞的詳細(xì)經(jīng)過。
（2）仍由新菴——作者在之前兩天（十五日、十六日）即已食宿新菴。
（3）先是——起初。
（4）《志》——指《大明一統(tǒng)志》上的記載：“秦人三洞，在茶陵縣南三十里。上洞有石門不可入。但時(shí)聞?dòng)戌娐暎纻髑厝嗽E于此。”
（5）作者前一天（十六日）曾游秦人洞的東、西兩洞。
（6）覓（密mì）——找尋。
（7）土人——當(dāng)?shù)厝恕?/p>
（8）隘（愛ài）——狹窄。
（9）奇勝——不同尋常的美景和奇遇。
（10）蟄（直zhí）處——潛伏著。
（11）非惟——不僅是。
（12）故道——曾經(jīng)超過的路（作者在之前從云陽了經(jīng)棗核嶺來到絡(luò)絲潭）。
（13）洪碧——山名。
（14）出——經(jīng)過。指七道——通向把七的道路。
（15）派——支，股。
（16）匯——合，聚。
（17）竇——洞里的小洞。
（18）逾——過。
（19）伏水入——從水里進(jìn)去。
（20）導(dǎo)者——做向?qū)У娜恕Ｖ埂豢稀＞妗鸢选?/p>
（21）前驅(qū)——在前舊領(lǐng)。
（22）石（戲xì）——石洞。
（23）擎（晴qíng）——舉起。
（24）平出水上——（火把）露出在水面上。
（25）隙余水面——石洞不為不所浸沒的部分。
（26）計(jì)——估計(jì)一下。
（27）濡（如rú）——灌進(jìn)水去。
（28）漬（字zì）——浸濕。
（29）秦人洞水——指東洞，作者在十六日的日記上說：“四山環(huán)繞，亦成仰釜，釜底有澗，澗東西皆秦人洞也。……洞內(nèi)水匯成潭，深浸洞兩崖，旁無余隙可入。”
（30）萬厲——特別猛烈。
（31）這句說：礙冷風(fēng)和洞水，再加上火把無法傳遞，只得出洞。
（32）爇（熱rè）——燒。這句說：在洞口烤火很久。
（33）去——距離。西縣——西麓。
（34）正束澗下流——正好把澗水約束住往下奔流。
（35）夾峙（志zhì）——兩山對立。
（36）聳）松上sǒng）突——矗立著。
（37）曰——名叫。
（38）搗——水勢急湍地沖擊。
（39）瞰（看kàn）——俯視（這里形容石硅佝僂之勢）。
（40）水窮于下——水流到崖下為止。窮，盡。
（41）竅（俏qiào）——洞。啟——張開。
（42）導(dǎo)——向?qū)А?/p>
（43）俱以炬應(yīng)——都只肯供給火把。
（44）導(dǎo)——引領(lǐng)。
（45）符術(shù)——用法術(shù)畫的符。服——降服（神龍奇鬼）。
（46）問予乃儒——一問之下，聽說我是讀書人。
（47）予以為大師——我以為（你）是大法師。
（48）縱膽——壯著膽子。
（49）狥——同“殉”字。這句說：我干嗎為你去送命呢？
（50）舒首——把頭伸伸直。
（51）乃以炬前向——這才能拿火把放到前面。
（52）闊等——寬度（與高度）相等。
（53）蛇伏——伏下身子像蛇樣爬行。
（54）背腹摩貼——背部和腹部都由往上下石壁，摩擦著前進(jìn)。
（55）后聳——朝后翹起。
（56）橫亙（根gèn）——貫通。
（57）齊規(guī)——相等
（58）石坳（傲ào）——凹陷的石洞。
（59）縱裂——向上直裂。
（60）穹（窮qióng）——高。
（61）石幻殊形——石的形狀變幻萬端。
（62）膚理——指石紋。頓易——突然改變了。
（63）片竅俱欲生動(dòng)——石的各片各塊都像活的一樣想要?jiǎng)訌棥?/p>
（64）如澗底潔溜——像溪澗的底一樣光滑。
（65）鮮（險(xiǎn)xiǎn）——缺乏，沒有。
（66）轟駕——高疊。
（67）躋（基jī）——踩踏。
（68）一縷——形容洞隙很小。
（69）徹——通透。
（70）宛如——很像。
（71）覆石——石洞的上壁。
（72）鞍——形容地形像馬鞍子似的一高一低。歷——跨越。嶠（叫jiào）——尖峭的高山（這里也是用來形容地形）。
（73）白光瑩（迎yíng）——明潔。
（74）垂柱——下垂的石柱。倒蓮——像倒懸的蓮（荷）花。
（75）值——到時(shí)了。
（76）衖（向xiàng）——同“巷”字；或音“龍姓”，同“弄”字。
（77）高殺其五尺——高度比它（指闊度）減少五尺。殺，差減。
（78）幄——幔帳。
（79）北馳坦底半里放——向北半里多，洞底平坦，可以暢行。馳，通行無陰的意思。
（80）庋（鬼guǐ）出為榻——伸出來像放著一張臥榻。
（81）欞（靈líng）——邊上的梅果花紋，清晰可辨。
（82）蓮英——荷花。
（83）幃——帳幕。
（84）大與榻并——像石榻一樣大小。
（85）玉柱——形容石柱像玉。
（86）素——白凈。
（87）絕——極像。
（88）齊（基jī）——攜帶。
（89）已去其七——已用去一大半的意思。
（90）割奇——舍棄奇景。
（91）異吻——怪物的口。這句說：剛才等待好久不見（你們）出來，還以為是被怪物吃掉了呢。
（92）但——只是。
（93）何思敬人乃爾——為什么這樣害怕進(jìn)去。
（94）嶙峋林訓(xùn)（lín xún）——山勢重疊的樣子。插空——插入天際（形容峰高）。
（95）去十里而近——距離不滿十里。
（96）詢——探訪。
（97）漸伏——（山勢）逐漸低下去。
作品賞析
這篇文章出自《徐霞客游記》。文章所提到的地方，都是作者晚年深入西南廣大地區(qū)時(shí)所游歷過的。《楚游日記》記載了他在茶陵縣探訪麻葉洞的事。麻葉洞又深又大，傳說洞里有神龍鬼怪，別人勸他不要進(jìn)去，他卻在沒有人敢作向?qū)У那闆r下，自己拿了火把摸索進(jìn)去。全文表現(xiàn)了他在困難面前永不低頭氣餒的頑強(qiáng)毅力。
作者簡介
徐霞客(1587-1641年)，名弘祖，字振之，號霞客，江陰(今江蘇江陰)人，明代地理學(xué)家、旅行家。自幼好學(xué)，博覽群書，欲“問奇于名山大川”。21歲開始專心旅行，30多年間歷盡艱險(xiǎn)，足跡南至云、貴、兩廣，北到燕、晉，遍及現(xiàn)在的19個(gè)省區(qū)。其考察所得，按日記載，死后由季會(huì)明等整理成《徐霞客游記》。徐霞客的重要地理學(xué)貢獻(xiàn)有: 對溶洞的詳細(xì)考察、記述和探索，居世界先進(jìn)水平；糾正了古代文獻(xiàn)有關(guān)中國水道源流記載的一些錯(cuò)誤，如否定“岷山導(dǎo)江”舊說，肯定金沙江乃長江上源的事實(shí)；觀察記述了不少植物品類及其分布的若干規(guī)律；對火山、地?zé)峒案鞣N人文地理現(xiàn)象的細(xì)致考察與記錄。
參考資料 >